他顿了顿,放下蒲扇,正色道:
“非但如此,臣还建议您,将皇城司再行扩充。”
“不仅要监视边将,于京中百官,亦需有所掌握。”
“如今新法推行,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者众。若是没有一双眼睛替您盯着,您坐在深宫里,听到的全是假话。”
“如此,谁忠谁奸,谁勤谁惰,官家方能洞若观火,不为谗言所蔽。”
赵顼闻言苦笑,指着赵野:
“你呀……总是语出惊人。”
“此事牵涉太大,那些文官若是知道朕派人监视他们,怕是要生出事端。”
“况且,国库用度……”
“官家,”赵野翻了个白眼,“这种事还能敲锣打鼓不成?自然是暗中进行。”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皇城司便是天子耳目,耳目不明,则政令难通。”
“当然,此乃双刃剑,执掌之人必须绝对忠诚、处事公允,否则易成冤狱,反噬其身。”
“但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啊。”
赵顼慢慢嚼着羊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听了进去。
他看着跳动的炭火,眼神变得深邃。
沉默片刻,赵顼眼中泛起一丝憧憬,问道:
“伯虎,若你《强宋策》中所言,皆能实现。”
“若朕真的能富国强兵,收复燕云。”
“朕这江山,可否传之万世,千秋永固?”
赵野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赵顼那充满希冀的眼神。
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官家,绝无可能。”
“哦?”赵顼挑眉,手中的肉串停在嘴边。
“为何?”
“任何律法、制度,皆如衣裳,合于一时,未必合于一世。”
赵野放下手中的铁钳,认真说道:
“强如秦律汉法,至今尚存几何?我朝《刑统》之中,亦有不少条文已不合时宜。”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世不移的基业?”
“臣明白官家求治心切,盼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基业。然,时移世易,后人自有后人的智慧和挑战。”
“我等所能为者,乃是为大宋打下百年强盛之基,廓清寰宇,积蓄实力。”
“至于再往后数百年之事,非你我所能逆料,亦非你我之责。”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届时自有英杰辈出,拨乱反正。”
“若是后代子孙不肖,即便您给他们留下一座金山,他们也能给败光了。”
赵顼听罢,怔了半晌。
原本眼中的那点狂热渐渐冷却。
随即,他摇头失笑: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伯虎,每每与你交谈,朕总能有新得。”
他感慨着,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拍赵野的肩膀以示亲近。
赵野却敏捷地往后一缩,指着赵顼那沾满油渍的手,一脸嫌弃:
“官家!做朋友归做朋友,您能不能别老用这油手往臣身上蹭?”
“这绯袍可是新做的,很贵的!”
赵顼先是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非但不收敛,反而故意又快又轻地在赵野官袍袖口上蹭了两下,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油手印。
这才笑嘻嘻地缩回手:
“朕这是与你不见外。”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沾点朕的龙气,那是你的福分。”
赵野看着袖口那抹油光,哭笑不得。
“这福分我可不敢要。”
炭火映照着两人的脸庞,一君一臣,在这狭小的厨房里,吃着最粗糙的食物,谋划的却是震动天下的棋局。
窗外,暮色渐深,一场席卷北宋王朝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36章 这是汉使吧?
正月二十五日。
中京大定府。
崇元殿内,耶律洪基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捏着个金杯,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底下站着两排辽国大臣,一个个面面相觑。
宋国来人了。
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就来了一个人。
“宣。”
耶律洪基把金杯往桌上一顿。
片刻后,那皇城司信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木匣。
他没跪。
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在耶律洪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看集市上卖的牲口。
“啪嗒。”
“啪嗒。”
两个木匣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滚了两圈,盖子崩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惨白的人皮和凝固的血块。
接着,他又从背后解下那个黄布包裹,“呼”地一下扔了过去。
包裹落在耶律洪基面前的御案上,震得酒壶都跳了一下。
“国书在这,人头在那。”
信使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巴微抬,鼻孔朝天。
“我家官家说了,让你们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是炸了锅。
“放肆!”
“南蛮子找死!”
“把他拿下!”
一名身披重甲的辽国大将,气得哇哇乱叫,拔出腰刀,三两步冲上前,那蒲扇般的大手伸出来,就要去抓信使的后脖颈。
信使听见动静,脚下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那明晃晃的钢刀,非但没躲,反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股子狂喜。
那种喜悦,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又像是光棍了三十年看见了没穿衣服的大姑娘。
“来啊!”
信使扯开衣领,露出脖子,大吼一声。
“往这砍!”
“爷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孙子!”
“快!速速斩我!”
那辽国大将愣住了。
手里的刀举在半空,劈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杀过不少人,见过求饶的,见过吓尿的,也见过硬骨头的。
但没见过这种求着让他砍,还一脸兴奋的。
这南蛮子,莫不是个疯子?
“住手!”
耶律洪基阴沉着脸,喝止了手下。
他盯着那个信使,目光闪烁。
宋人向来怯懦,讲究礼仪。
以往来的使臣,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说话都要斟酌三分?
今日这个,太反常了。
反常即为妖。
“信使辛苦了。”
耶律洪基压下心头的火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
“先带下去,在驿馆好生歇息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