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铜钱雨点般扔进场中的铜锣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赵野走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张张带着笑颜的脸。
每个人都在忙着过年,忙着走亲访友。
哪怕是路边乞讨的叫花子,今日碗里也多了几个铜板,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愁苦。
这就是大宋的百姓。
只要给口饭吃,只要不打仗,他们就能乐呵地过日子。
赵野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炸糕的油香和炮仗的硝烟味。
这烟火气,比那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朝堂,要让人舒坦得多。
“哎?那不是赵青天么?”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街道,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野那一身绯色官袍,在这市井之中本就扎眼,再加上那张脸如今在汴京城里也是熟面孔。
“真是赵青天!”
“赵侍御!元日安康啊!”
路边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有的拱手,有的作揖,有的干脆放下手里的担子,冲着赵野行礼。
那脸上,全是实打实的敬重。
“赵青天,吃个炊饼吧!刚出炉的!”
“赵官人,拿着这串糖葫芦!”
赵野脚步微顿,看着这些热情的百姓,脸上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摆官架子,只是笑着点头,拱手回礼。
“诸位乡亲,新年好。”
“不用了,留着卖钱吧。”
他推拒着那些递过来的吃食,脚下的步子却慢了下来。
几个穿着儒衫的士子,正从旁边的茶楼里出来,见着赵野,也是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学生见过赵侍御。”
其中一名年长的士子,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敬。
“赵侍御今日在朝堂之上,痛打辽狗,扬我国威之事,我等已然知晓。”
“您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啊!”
赵野闻言,愣了一下。
这消息传得倒是快。
他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什么楷模不楷模的,别学我就行,学我容易丢饭碗。”
士子们闻言,皆是善意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群孩童手里举着风车,嘻嘻哈哈地从巷子里跑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稚童,看到被人群簇拥着的赵野,眼睛猛地一亮。
他也不怕生,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仰着头,脆生生地喊道:
“赵青天!赵青天!”
赵野低下头,看着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豆丁。
这孩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夹袄,脸上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鼻涕,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怎么了?”
赵野笑着问道。
稚童吸溜了一下鼻涕,大声说道:
“阿爷说,你是大英雄!”
“阿爷还说,等你做到大官,咱们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好!”
稚童歪着头,一脸的天真。
“你嘛时候能当大官啊?”
周围的大人们听到这童言无忌,都发出一阵哄笑。
赵野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子,视线与这稚童齐平,伸手帮他紧了紧领口。
“快了,快了。”
赵野笑着回应,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无奈。
“等我再努力努力。”
稚童眨巴着眼睛,又往前凑了凑,盯着赵野那身绯色的官袍,满眼的羡慕。
“赵青天,我怎么样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赵野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那稚童肉乎乎的脸蛋。
“你也想当大英雄么?”
“当英雄可是很累的,还要挨骂,还要被人打。”
稚童却没被吓住,反而把胸脯一挺,嘿嘿笑道:
“我不怕!”
“嗯嗯,莺娘说她以后要嫁大英雄,所以我要成为大英雄!”
“我要是不当英雄,莺娘就不跟我玩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这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就知道娶媳妇了!”
“有志气!比我家那混小子强!”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原本正笑吟吟地看着,听到这话,老脸瞬间一黑。
他几步挤进人群,对着那稚童的屁股就是一脚。
“混账!说什么呢?”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嫌臊得慌!”
稚童捂着屁股,跳了起来,躲到赵野身后,冲着那男子做鬼脸。
“略略略!阿爷羞羞,阿爷当年不也是为了娶阿娘才去考学的么?”
男子气结,扬起手就要打。
赵野连忙站起身,伸手拦住,摆了摆手笑道: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赵野重新蹲下来,看着那躲在自己腿后面的稚童,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那个莺娘又是谁啊?”
稚童见有了靠山,胆子更大了,从赵野身后探出脑袋,大声说道:
“回赵青天的话!”
“我叫宗泽!”
“今年十岁了!”
“莺娘是我在汴京城的朋友,就住在甜水巷,嘿嘿。”
稚童吸了吸鼻子,眼神坚定。
“我长大了要当大官,当大英雄,娶她当娘子!”
“宗……泽?”
赵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
宗泽?
那个在临死前高呼三声“过河”的宗泽?
那个被主和派压制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弯下脊梁的宗泽?
赵野脑子有些乱。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宗泽是婺州人,也就是后世的浙江义乌。
离这汴京城十万八千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是同名同姓?
赵野猛地起身,目光如炬,看向那中年男子。
“你们是本地人么?”
中年男子见赵野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也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
“回赵侍御的话,我们不是本地人。”
“我们是婺州义乌人。”
赵野身子一晃。
我靠。
真是?
这运气,出门踩狗屎都没这么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