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张都督在此,尔等安敢放肆!”
许彬从地上狼狈的爬了起来,他的视线方才被殴打的有些模糊,但还是趾高气扬,大声喊着:“张都督,快把这些乱臣贼子给杀了!杀了!”
无论许彬如何呼喊,都听不到来自张軏的反馈。
“嗯?”
许彬为之一愣,用另一只眼环顾左右,此刻的他惊愕的发现,右都督张軏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脚底抹油,早就不在他们周围了。
而左都御史杨善立马反应过来,大义凛然道:“本官忍辱负重多时,终于等到王师反正,拨云见日之下,终不负天颜,不负陛下啊!”
“诸位壮士,速速拿下许彬、徐有贞这两个贼子,本官亲自向陛下请赏,尔等非但无过,反而皆为有功之臣!”
这位七十一岁的礼部左侍郎、左都御史杨善杨大人的演技绝佳,此刻甚至已经热泪盈眶,激动到两行清泪流下,似乎有一种‘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就跟真的卧底在敌营一般。
他现在的心境,就跟当年去瓦剌营中,迎朱祁镇回国时一模一样。
当年就觉得朱祁镇不靠谱,怎么老了还把宝压在他身上啊?
杨善的内心只有两个字,后悔!
而听着杨善的话语,周围的家兵面面相觑,经过短暂的犹豫后,决定放过杨善,进而如狼似虎的扑向了徐有贞和许彬。
毕竟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啊,万一真是卧底,他们这一波反而有罪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而一瞬间,形势逆转。
原本在复辟名单上名字靠后的杨善,一下子就变成了站着说话的,而名字靠前的徐有贞和许彬一下子便被家兵们一拥而上,捆成了粽子,如同要被屠杀的猪。
“杨善老儿,你不得好死!”
“你们这群贼丘八,反了!本官要扒了你们的皮,喝干你们的血!”
“……”
徐有贞和许彬就算被捆成了粽子也依旧不老实,到处嚷嚷着。
听到这声音,一个家丁有些心烦,当即卸下绑腿脱下鞋子,将灰扑扑散发着酸臭味的袜子给脱了下来,在徐有贞、许彬错愕的目光之下,直接塞进了他们两个的嘴里!
酸臭味令徐有贞、许彬二人感到作呕反胃,险些昏厥了过去。
而一旁的杨善见此状,当即默不动声,默默离远了一些,对于自己的灵机一动而感到庆幸。
若非自己突然如此,现在塞袜子的就有自己一个了!
作为十七岁跟随朱棣靖难的老臣,杨善倒是对士卒的态度还算可以,因此免于如此。
就在家兵们刚刚将徐有贞、许彬处理好之后,整齐划一的步伐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远远望去,伏波营的将士们列阵规范,在一名骑着骏马的战将带领之下,已经完全到达了他们的面前。
而杨善正准备开口,却听到一阵战马嘶鸣,东华门中竟然冲出了数百骑精锐,朝着那些不识天数,还在抵抗、逃跑的家兵冲杀而去,一边倒的屠杀。
“罪臣礼部左侍郎、左都御史杨善拜见这位将军!”
杨善并不认得骑马的这名大将是何人,但看样子似乎是一营参将。
不过他毕竟活得够久,乃是真正正正的五朝老臣,很明白自己现在的定位,直接在马下下拜迎接,谦卑万分道:
“罪臣有罪,误信了乱臣贼子石亨、许彬及徐有贞等人的谗言,竟以下犯上,实乃谋逆!今罪臣反正,与诸位义士生擒乱臣许彬、徐有贞二人,请将军代为转告陛下,罪臣愿以死谢罪!”
“你是否有罪,还需诸位陛下定夺!”
俞大猷的一双虎目微张,宛若噬人猛兽,环视一眼四周后,接着便厉声呵道:“逆贼朱祁镇何在?!”
“启禀将军,往南宫去了。”杨善道。
“追,诸位陛下有令,务必要生擒朱祁镇!”
俞大猷当即扬鞭,一支几十骑的骑兵小队立马策马往南宫赶去,而看着捆成猪一般的徐有贞、许彬,俞大猷扬起鞭子,大喝道:“将杨善及其二人,连同那被擒的石亨,一同押往乾清宫,由陛下审讯!”
徐有贞、许彬、杨善及那石亨?
小虾米而已。
真正的大鱼,乃是英宗皇帝朱祁镇!
俞大猷正欲扬鞭,而就在此时,一杆黄幡从东华门出,陆炳带着大批锦衣卫从东华门涌现了出来。
俞大猷见状,当即下马上前,恭敬拜道:“末将拜见陛下,恭请圣安!”
“朕安。”
在锦衣卫中,骑着一匹白马的朱厚熜脱颖而出,望向俞大猷,开口笑道:“俞将军又立一功,考虑到堡……考虑到英宗毕竟是大明天子,尔等行事多有不便,朕与景泰帝便一同前来,行便宜之事。”
说罢,东华门中也有一架龙撵而出。
而在龙撵马车之上,朱祁钰的惨白脸庞透过车窗,望向周围。
目光之中,有着浓浓的杀意。
第62章 朕,朕,狗脚朕!
“景泰皇帝到底在哪里寻来如此强悍的兵马?!”
逃往南宫的路上,右都督张軏不断在心中重复着自己内心的这个疑问。
张軏乃名将之后,虽然他自己的水平一般,但也至少能看出来军容状态和一些行军要素。
石亨的家兵已经算是不错的兵员,虽然不及十团营及边军精锐,但比那些卫所兵能打很多。
就这样的兵员,就算是拉到北伐草原的战场上,都能表现出及格水平,而在东华门下与宫中的士卒交战,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溃败了?
年过六旬的右都督张軏逃命速度倒是一点都不慢,在发现溃败之后,第一时间后撤,反倒是把徐有贞等稀里糊涂搞不清楚状况的文臣给卖了,逃命速度一点也不亚于朱祁镇。
张軏现在也是后悔。
自己这么大岁数,又是名将之后,自勋贵集团在土木堡之变中伤筋动骨之后,自己更是没有理由支持朱祁镇的复辟,但……
“唉!”
张軏幽幽的叹了口气,抬望眼,却发现已经已经到了南宫门前。
南宫并不在皇城之内,他们倒是跑得很快,来到南宫门前,南宫的大门已经被撞开,墙体旁边有个大洞,整个院子都有些秋风寂寥,不少东西都被抢走了。
看到这一幕,张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道声音:“是张都督吗?”
张軏一愣,紧接着便抬起头来,发现讲话之人正是朱祁镇的皇后,钱氏。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皇后在历史上的谥号也是‘孝庄’开头,只不过与满清的那位孝庄大玉儿相比,明孝庄倒是悲惨许多。
从一个风姿绰约、明眸善睐的将门虎女,变成了一个病体支离、目不能视的残疾皇后。
其中的辛酸,谁又能懂呢?
见钱氏拖着残腿出迎,张軏立马下拜道:“老臣张軏,拜见太上皇后!”
“敢问太上皇后,太上皇何在?”
听到张軏的询问,钱皇后双目望向张軏的方向,一双眼眸之中,似乎有一层薄纸将其隔断,只能依稀看到张軏模糊的身影。
不过身为功勋集团出身的皇后,她对张軏还是认得的。
虽然其祖父只不过是一个千户出身,但无论如何,也是靖难功臣。
听到张軏的声音之后,钱皇后犹豫片刻,不知是否要告知张軏。
而就在钱皇后沉思之时,南宫之中也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张都督,快进来,朕在这里!”
这道声音,确是太上皇朱祁镇无误!
听到这道声音,张軏精神一震,望向身边的四五名亲信家丁,吩咐他们在门外安心守好后,便直接进了宫殿之内。
刚一进殿,张軏便发现这不算很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太上皇现在满脸惊恐地躲在床榻上,被子裹住他的身子,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一如当初在土木堡时的那般。
而在朱祁镇的床榻两侧,孙绍宗、孙继宗两兄弟持刀分立在此,神色紧张。
而在攻下南宫之后,孙显宗便带着子侄、甥婿、义男、家人、军伴等四十三人,各自藏有兵器,准备夺取东上门。
而驻守东上门的,乃是永乐朝刚刚大破瓦剌部的五军营精锐,人数五千人。
如果孙显宗和他的家人、子侄们没有以一敌百的能力,应该是回不来了。
“老臣张軏拜见陛下!”
张軏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对着朱祁镇微微行礼后,十分严峻道:“陛下,当今之际,我们唯有逃出京城,方才有一线生机!无论是北上瓦剌,还是做其他选择,都需离开南宫,陛下速速决断!”
朱祁镇摇头如拨浪鼓,眼神之中充满了绝望:“张都督,城门已封,朕已经出不去了!”
说罢,朱祁镇又问道:“你说,朕有什么法子能够向皇弟请罪?”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时辰前的那般意气风发。
不久前,他还幻想着能够重新君临天下。
到那时,他一定会把朱祁钰以及朱祁钰身边的那群贱种全都弄死,让他们知道窃取皇位的下场。
但现在……
朱祁镇只想在南宫继续苟活,希望自己的这个皇弟能够记得手足兄弟之情,放过自己一条生路。
听到朱祁镇的话语,张軏不由感到有些绝望。
宫变失败者的下场,最好也是个流放。
唉。
张軏已经麻了,年过六旬的他心很累。
忽然间,南宫外传来了一阵马踏声音,似乎有骑兵已经前后脚跟到了南宫周围,发出了阵阵马踏。
听到外面的声音,朱祁镇一时之间慌乱不已,不过他还是强装镇定,身边的孙继宗、孙绍宗对视一眼,面带绝望。
而钱皇后虽然眼盲腿瘸,但却依旧在朱祁镇身旁,面无惧色。
“陛下万岁,臣等恭请圣安!”
“陛下万岁,臣等恭请圣安!”
“……”
南宫外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听到这道声音,朱祁镇双眸之中升起了一股恐惧,但也同样,有一种怒火与恨意正在凝聚。
那个位置,是属于朕的,是朕的!
朱祁钰,窃取了朕的皇位!
他咬着牙,但却不敢说任何的话语,南宫复辟失败了,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
伴随着屋外一阵短促的骚动声,很快,几名膀大腰圆的军汉率先进了南宫之内,孙绍宗见状,连忙带着亲信上前想要阻拦,结果俞大猷直接一枪将其打翻在地,引得周围亲信一阵惶恐。
“放下兵刃,下跪请降!”
俞大猷带着精锐铁甲兵闯入宫内,立马围了起来,同时冷哼一声,大声呵斥:“否则,就地格杀!”
听到俞大猷的话语,一些求生意志强的士卒纷纷扔下兵刃,下跪请降。
而还有那么两三个忠贞之士,片刻之后便被拉了出去,乱刀砍死。
朱祁镇目睹全程,他惶恐至极,屁都不敢放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