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班雄尚且任职北军中候之时,刘隆便已开始暗中筹划,着手推进北军五校的兵员募集,拓宽兵源渠道,为扩充军力埋下伏笔。
待到邓骘亲赴北军,整顿五校之前,刘隆更是与他反复磋商,长谈许久。他晓之以家国大义,动之以君臣情理,再加之太后邓绥的手谕背书,几番权衡斡旋之下,最终敲定了大规模招募士卒,扩充北军兵力的核心决议。
此刻,刘隆凝神静听邓骘细细阐述北军整备近况,心中原本对禁军扩充的模糊构想,也随着对方的娓娓道来,渐渐变得清晰而笃定。
邓骘手抚长须,语气沉稳而笃定,一字一句如实禀奏道:
“陛下,如今北军五营兵力,已从最初的四千余众,扩充至整整一万余人。臣谨遵陛下旨意,募兵之时优先遴选有过从军履历的百战老兵,故此麾下士卒无需多费时日磨合,操练起来皆是章法有度、军纪严明。
此外,为进一步壮大北军实力,臣已将募兵令遍发各州郡,彻底破除了原先的地域局限,广纳天下精兵。”
“舅舅所行之事,件件皆合朕的心意!”
闻言,刘隆眸中精光乍现,脸上绽开真切的灿烂笑意,心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满意。
他前倾些许身子,语气里带着对强军的迫切期许,沉声道:
“北军乃朝廷京畿核心防卫,关乎皇城安危、中枢稳定,半分容不得疏漏,实力必须不断壮大。但凡天下有心报国、身怀勇武的有志之士,皆可投军入营,为国效力。只是眼下这般规模,于朕而言依旧太小......舅舅,你素来知晓朕的江山大志。”
邓骘闻言郑重颔首,心中早已了然通透。
他深知按刘隆此前与他畅谈的宏图构想,北军日后绝非仅守京师的宿卫之师,而是要成为横扫四方,对外征伐的铁血尖刀,以如今上万士卒的规模,着实远远不够支撑天子开疆拓土的壮志。
“陛下之心,臣已然彻悟。请陛下宽心,北军的扩军之举绝不会就此停歇,后续臣必竭尽全力,再加大力度扩充兵力,不负陛下所托!”
“舅舅辛苦了!”
刘隆望着眼前尽心尽责的舅舅,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轻声叹道:“朕,静候那一日到来……”
......
邓骘与刘隆的交谈声依旧,高台之上的耿晔、马钜二人,神色便齐齐一变,原本沉稳的面容上,各自闪过一丝锐利精光,眼底难掩抑制不住的兴奋,周身气息都随之变得昂扬起来。
耿、马二人皆是北军各营校尉,常年执掌兵权,比谁都更能体会北军扩充背后的深意。
若真能如眼前这位少年天子所言,打破北军如今仅为京畿宿卫的局限,重拾前汉北军征伐四方的雄威,那么他们这些校尉,日后定然能走出洛阳城,手握重兵,镇守一方,获得远超当下的兵权与辖地。
朱宠素来持重沉稳,喜怒极少形于色,可此刻听闻君臣这番扩军之议,眼底也禁不住泛起一抹明亮的光彩,心头暗暗盘算。
身为新任北军中候,他比谁都清楚,北军士卒愈众、兵权愈重,他这个掌监察、督五校的职位,便愈能在天子心中占据分量,也愈有机会一展平生治兵理政的抱负。
更与耿晔、马钜两位纯粹武将不同,朱宠心思通透,更在这番扩军之议中,嗅到了天子深藏心底的鸿鹄之志,以及迫切想要打破旧制、重塑大汉军制格局的雄心。他望着席间意气风发的刘隆,感受着那一句句对北军未来的擘画与期许,心绪不由得微微翻涌。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师兄杨震从前寄来的书信,字里行间,全是对这位年轻天子远见卓识的由衷敬仰。一念至此,一股甘愿俯首倾心、誓死追随的赤诚,悄然在他胸腔中升腾。
这颗种子,早年在邓府学坛之上的儒士辩论时就已经种下。
那个时候,他便对这位少年天子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
及至后来,朱宠陆续拜读天子亲作的《天子思潮》、感怀诗赋,以及一篇篇论治国、理民政、整军武的雄文,字里行间的雄才大略与仁君胸襟,早已让朱宠由内而外,心悦诚服。
这般胸有丘壑,志在天下的明君,世间但凡有志有识之士,谁不愿倾尽全力,誓死追随?
反观一旁的邓阊与寇釐——
二人神色依旧闲散,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他们本就是靠着宗族勋贵的身份身居高位,从未真正上过沙场掌过实权,哪里能体会到北军扩充背后的帝王宏图与兵权博弈,只当是寻常的兵员增补,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还隐隐透着几分不耐。
就在君臣畅谈北军扩军之际,邓骘终于按捺不住胸中潜藏许久的困惑,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手抚长须,语气恳切地开口问询:
“陛下,如今北军五营历经多日操练,士卒皆已练得精熟,士气更是高涨到了顶点,营中将士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盼陛下一声令下,便即刻披甲执戈、提刀上马,随您亲征凉州,平定边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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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请战出征,等信送来
邓骘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诸将,又转向刘隆,补充道:
“陛下,如今寒冬早已逝去,春风拂面,草木复苏,正是大军出征驰骋疆场的绝佳时节。臣斗胆一问,不知陛下对亲征之事,究竟意下如何?”
这番话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立刻牵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弦。
原本端坐静听的诸将,纷纷猛然抬头,眼中的闲适与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期盼,一双双目光灼灼如炬,齐刷刷地聚焦在刘隆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静待天子的决断。
身为将军,谁不想随军出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搏一份青史留名?
“陛下,邓车骑说的对,我们这些将军都等着您的诏令,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全军将士皆都追随你奔赴前线。”耿晔一马当先,一腔热血道。
“季遇说的对,陛下请您下令!”马矩亦是紧随其后,吐露自己的心意。
朱宠虽然没有言语,但目光红热,内心亦是期盼不已。
刘隆看着众将期盼的神色,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轻点着案几,语气从容而坚定道:“舅舅,朕怎会不知三军将士的热血赤诚,怎会不懂他们建功立业的迫切之心?实不相瞒,出征之事,已然不远了。”
话音顿了顿,他眼底的笑意添了几分柔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情,缓缓道:
“只是此次亲征凉州,非同小可,前路艰险难料,一旦出征,或许短时间内便再难返回洛阳。朕想趁着这最后的时日,好好陪陪母后,尽一尽为人子的孝心......她半生操劳,为大汉、为朕耗尽心血,朕不愿让她牵挂忧心。”
闻言,邓骘心中的困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陛下一片赤子孝心,天地可鉴,臣等已然明白。太后半生呕心沥血,辅佐陛下、安定朝纲,如今有陛下这般孝顺,也算不负她这些年的辛劳付出了。”
“舅舅明白就好,再等一等!”
他一直在等,等的便是前线班勇传来的捷报与密信。
那是关乎凉州战事全局的关键,是他亲征的底气,也是他运筹已久的布局。
只要时机成熟,他便擎起王旗大纛,亲征凉州。
以雷霆之姿扫平凉州,打出天子亲征第一个打胜仗,打出一个天子的赫赫威名。
......
与此同时。
立于刘隆身侧的邓凤,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腹中。他方才一直暗自捏着一把汗,生怕邓阊先前那番忤逆狂悖之言,触怒天子,进而连累整个邓家。
如今见父亲与天子相谈甚欢,君臣和睦,丝毫没有提及先前的不快,便知此事暂且无碍。
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闲散的邓阊与寇釐二人,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意,心头更是恨得牙痒痒,指节下意识攥得发白。在他心中,这两个蠢货早已是死路一条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真当陛下不与你们计较,便是相安无事了?”
邓凤在心底暗自冷笑道:“岂不知大祸早已临头,陛下今日暂且隐忍不发,心中定然另有筹谋,你们迟早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他自幼伴在刘隆身边,比谁都更了解这位天子的性子。
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杀伐果断,方才刘隆看向邓阊时,那一闪而逝的浓烈杀机。
他看得真切,那般眼神,绝不是会轻易放过逆臣的模样。
邓凤兀自暗忖之际,高台上的议事也已宣告结束。诸将依次向刘隆躬身揖礼,次第退下。
不多时,偌大的检阅高台上,便只余下刘隆与邓氏父子三人。
“坐下说话。”
刘隆看着眉头凝重一副有心事样子的邓凤,亦是知道邓凤心中在想什么,轻声说了一句。
邓凤回过神来,连忙敛神躬身,坐在了刘隆的一侧。
“舅舅一直忙于北军整顿,你也一直呆在宫中梳理光禄勋的政务,你们父子可是许久都不见面了......还不说说话叙叙旧。”
邓骘闻言,转头打量了一眼身姿挺拔的儿子,原本沉稳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手抚长须,掩不住满心的自豪与欣慰。
他的孩子,如今是大汉最年轻的九卿之一。
这份荣耀,当世罕有!
“多谢陛下的厚爱,这孩子一直跟在您身边,这些年成长了不少,臣对您感激不尽!”
“舅舅何必如此见外!”
刘隆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拉住邓骘的手,忽而轻声感慨道:“朝堂之上,我们是君臣,关起门来,便是至亲。邓凤与我,情同手足,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何况舅舅为朕的江山日夜操劳,今日见你这双手满是风霜,朕这个做外甥的,看着也着实心疼。”
一句贴心话,让邓骘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热。
“多谢陛下关慰。”
邓骘眼神坚定,随即道:“陛下放心,此次凉州出征,我有信心助陛下一举收复山河,为陛下建功!”
“有舅舅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一旁的邓凤见二人温情叙话,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开口:“阿耶,儿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您为何将邓阊、寇釐二人调入五校?儿臣以为,此二人资历与才干,尚不足以担当此任。”
邓骘眉头微凝,语气沉了几分:“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这两人我知根知底。虽说资历尚浅,却也算尽心尽力。何况陛下即将亲征,将亲信之人安置在关键位置,方能让人安心。”
“哎——邓凤,此言差矣!”
刘隆轻轻摆了摆手,笑意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朕既然放心将北军全权托付给舅舅,军中人事任免,自然也交由舅舅做主。朕,信得过舅舅的眼光。”
“多谢陛下信任!”见状,邓骘也是内心满意,随即接过了话茬,带着一丝自信的口吻幽幽道:
“陛下,您迟迟不肯挥师进发凉州,莫非......是在等候班勇的消息?”
刘隆闻言,面上并无半分讶异,反倒神色淡然。
邓骘身为车骑将军,常年执掌兵权,又在凉州前线培养嫡系多年,若说前线没有安插自己的心腹眼线,那才是真正令人意外之事。
“朕倒是什么都瞒不过舅舅......”
刘隆朗声一笑,语气真挚恳切,望着邓骘缓缓道:“舅舅,这是朕此生第一次御驾亲征,此战只能胜不能败,必须谋定而后动,确保万无一失。前线的战况动向,关乎全局成败,舅舅应当深知其中要害。”
“陛下所言极是!”
邓骘重重颔首,眼中满是赞许道:“陛下行事缜密周全、滴水不漏,如此一来,臣心中便更是安稳了!”
“有舅舅坐镇北军,朕自然再无后顾之忧!”
邓骘微微一笑,随即目光落在邓凤脸上关慰道:“凤儿,光禄勋一职执掌宫禁安危,担子远比寻常职位沉重,你定要勤勉办事,不可有半分懈怠。”
邓凤当即挺直身板,朗声回道:
“阿耶尽管放心!儿臣追随陛下多年,何等风浪未曾见过?如今在光禄勋任上,反倒比伴在陛下身边时轻松许多。”
“听你这口气,倒是这些年伴在朕身边,反倒委屈你了?”刘隆斜睨他一眼,故作佯嗔,失笑打趣道。
邓凤嘿嘿一笑,突然蹦出两个字:“难说!”
“忘恩负义的家伙。”
“陛下,我开玩笑的。”
......
看着自家儿子与天子这般亲厚无间、毫无隔阂的谈笑模样,邓骘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眉宇间的轻松更甚,对邓凤的期许与厚望,也愈发深重。
三人闲谈笑语间,邓骘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邓灵的近况。
“陛下,小女灵儿在宫中,一切还安好吗?”
刘隆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却堆起温和笑意,连忙应道:“甚好甚好,母后有她陪伴,倒是没有以前那么闷了,这丫头可会惹人开心了!”
“如此便好!还望陛下日后多多指点灵儿,她最喜欢你的诗赋了。”
“舅舅尽管放心,朕定会好好照看这丫头。”刘隆当即满口应下,可心底一想起邓灵的性子,便不由得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