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汤在心里轻声念了句,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曾是祖父袁安临终前给的,玉上刻着“袁”字,冰凉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只是如今,我来洛阳,不是为了这些。”
此次归洛,既是迫不得已,又是如偿所愿。
蜀地的山林再清幽,也锁不住他骨子里的抱负。汝南袁氏世代为官,祖父袁安曾任司徒,父亲却偏要归隐,可他袁汤,从来不想做个“清平隐士”。
袁汤走到铜驼大街的正中,停下脚步,抬眼往西北方向望去。
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他终于看清了宫阙那一角。
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辉,飞檐上的鸱吻昂首挺胸,像在俯瞰着整个洛阳。
这一刻,袁汤的双眼中的温和骤然褪去,目光像淬了火般锐利,顺着飞檐往宫城深处探,连藏在睫羽下的锋芒都按捺不住,顺着目光往外奔涌。
那是对朝堂的渴慕,是世家子弟不甘屈于林泉的壮志。
“归隐山林,清平一生……那从来不是我的路。”他对着宫城的方向,低声呢喃,语气里没有对父亲的怨怼,只有坚定。
“阿耶,您愿携琴入蜀,守一方田垄,可您别忘了,您是袁安的儿子,我是您的儿子,也是祖父的孙子。袁氏的骨血里,本就藏着经世济民的念想。您走您的清寂路,却别想拦着我走我的朝堂路。”
说完,袁汤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蜀地山林的清冷都摇散,眼底重新凝满坚定。
凭着多年前零碎的记忆,他的步伐朝着官吏聚居的坊区城东前往,他的伯父袁赏和叔父袁敞,应当就住在那里。
“叔父袁敞当年在太学便以刚直闻名,连太傅都夸他有祖父之风,如今在京师任职,凭他的才学,怕早已是九卿之列了吧?”他边走边想,唇角不自觉上扬。
“伯父袁赏也是文武全才,如今恐怕亦是官职不小......”
他最想见的,还是叔父袁敞。当年父亲离洛时,是袁敞亲自送他们到城门口,还悄悄塞给他一卷《汉书》,叮嘱他,“莫因归隐废了学问,洛阳终有你回来的一天”。如今想来,叔父早看透了他的心思。
思念间,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花香飘来。
那正是袁府老宅里种的海棠树,每年春色遍地之时都会香满半条街。
袁汤加快脚步,抬眼望去,二里之外,那座朱漆大门已然映入眼帘。
门楣上“袁府”二字还是当年太学祭酒题的,字迹依旧遒劲,大门两侧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旧透着世家的威严。
他站在街对面,望着那扇门,只觉得胸口的热血都在往头顶涌,一股莫大的家族荣耀感油然升起。
思绪万千之下,袁汤走了过去,就在指尖刚触到袁府朱漆门环,还没来得及叩响,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布料摩擦的轻响。
“站住,来者是何人?”这道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朝堂官吏的持重。
只见来人身着一身浅绯色朝服,腰束银带,发髻高耸,显然是刚从朝堂回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再看面容,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竟与记忆里叔父袁敞年轻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
“你是……”袁汤回头,立刻一种熟悉之感迎面而来,下一刻,他的神情忽然激动了起来,上前一步拱手。
“兄长!”
袁盱望着眼前有些清瘦的袁汤,一时间也是眯起了眼睛。
当年袁汤离开洛阳时候也才十岁左右,而他也就比其年长三岁,如今看着眼前面容稍显干黑的青年,倒是有些懵圈。
但是,来自血脉的亲和力还是让他立刻找到了藏在记忆深处的那道影子。
带着不确定之意,袁盱颤抖道:“你是......仲河......”
“兄长,是我,袁汤!”袁汤的声音同样发紧,上前半步。
“仲河,真的是你!”袁盱眼中的疑惑瞬间被狂喜取代,他大步迎上去,双手紧紧地握住袁汤的手。
“一晃数十年,愚兄竟快认不出你了……今日能再见到你,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兄长,我也想你……””
数十年的隔阂与思念,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土崩瓦解。
两人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只是紧紧相拥,肩头不住地颤抖。
直至半响,袁盱立刻大笑道:“你看看愚兄高兴的,快我带你回府。”
说罢,他便拉着袁汤直直进入府上。
“阿耶今日不在府上,如今他兼领舆情司,身上的担子颇重,一天到晚忙得不行,等他晚上回来看到你定然会高兴不已,阿耶时常提起你,说当年就不该让你离开洛阳......”
袁汤跟在其后面,听着喋喋不休的话语,也是内心十分温暖。
同样,他也看到了袁盱身上的官服,这和他记忆之中的已经是天差地别。
“兄长,如今你是何官职?”
“在廷尉作廷尉史,一天到晚处理案件忙死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得空。”
“兄长果真大才,如今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真好!”
闻言,袁盱立刻感觉自己说话好像有些欠考虑,立刻回头笑道:
“仲河,当年太学之中,你可是比我有才华多了,如今回京,以后定然大有作为。”
......
说话之间,两个人回到府上。
袁盱脸上满是重逢的热络,脚步未歇便高声吩咐下人:“快,把珍藏的好酒温上,再备一桌上等的菜!”
不多时,精致的食馔与温热的酒盏便送了来,他引着袁汤往院中亭榭去,要好好为这阔别多年的弟弟接风洗尘。
阔别多年的两个人也是有说不完的话,觥筹交错之间,谈及当年旧事,过往的片段仿佛就在眼前,笑声也染着暖意,格外灿烂。
“这些年待在蜀地,山林的清静日子,没把你那股子劲儿磨掉吧?”袁盱笑着举杯。
袁汤也笑,轻轻摇头:“兄长说笑了。蜀地虽静,可那些经卷,我从没敢荒废过。”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抢着要抄我的经卷呢……”袁盱望着他,语气里满是怀念:“可谁不知道,咱们袁家这几个孩子里,最聪慧的从来都是你。”
“都是兄长一直疼我、护着我......”袁汤眼底泛起软意,抬手与他碰了碰杯。
“当年在青粉楼你可是迷得小娘子们七晕八转。”
“兄长不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
两人相视大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也像是把那些青春年少的时光,一同细细回味了遍。
数十年倏忽,今朝再聚;
回首处,你我已不再年少。
酒过三巡,胸中波澜渐息。
袁盱敛了笑意,神色微肃,缓声问道:“仲河,此番回京,怎么没收到你的书信,如今伯父在蜀郡......可还安好?”
哎——
听闻此言,袁汤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杯中酒水一口饮下,苦笑之间摇了摇头。
“兄长,说起此事,一言难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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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兄弟长情,一代使命
袁汤的胸腔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奈,连语气都透着几分沉郁。
他的阿耶袁京,本就天资卓绝。自幼有才名,是士人圈里公认的佼佼者,更兼是司徒袁安的长子,按说前路本应一片坦荡。
可偏他只爱寄情山水,最恨官场里的勾心斗角,半点不恋仕途。
这份疏狂自在的心性,自迁居蜀郡后,愈发浓烈得没了边。
“兄长,你也清楚我阿耶的脾性,他那样的人,本就不是官场里能待住的。这次我来洛阳前,他竟已先一步递了辞呈,就这么弃我而去,离开了蜀郡。”
这话像道惊雷,轰隆一声炸在袁盱耳边。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声音都发颤:“你说什么!伯父他......他莫不是疯了?”
“那天清晨,我醒来看到案上阿耶留下的书信时,也和你现在一样难以置信。”袁汤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眼底满是失望.
“到如今,我仍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般极端的事。”
袁盱指尖微微用力,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伯父袁京此举不仅是弃官,更是抛家,传出去对袁家声誉怕是不小的冲击。
他想到平日里自己的阿耶说起这位伯父时候的忧叹,突然也是理解了他内心的无奈。
“伯父书信里说什么,可有说要去何处?”袁盱目光灼灼地盯着袁汤,安慰片刻后,随即问询道。
袁汤垂眸摇头,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信里只说‘山水召我,俗务难羁’,让我不必寻他,若在蜀郡难安,便来洛阳投叔父。至于去向……一字未提。”
他抬起眼时,眼底还浮着红丝,继续道:“我派人在蜀郡周边寻了半月,连他常去的丈人山(现为青城山)、浣花溪都找遍了,半点踪迹也无。”
“糊涂!真是糊涂!”
袁盱背着手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伯父太糊涂了......以为这官是说辞就辞的?祖父司徒的招牌,袁家的体面……他倒是自在了,可知朝廷那边会如何议论?”
话虽急,可瞥见袁汤苍白的脸色,语气又软了几分:“哎......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
袁汤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兄长,我来洛阳前,蜀郡太守已将伯父辞官的文书递往尚书台。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寻你。”
他随父在蜀郡生活,如今没了依靠,看向袁盱的目光里满是依赖。
袁盱深吸一口气,走到案边端起茶盏递给他,缓声道:“先喝口茶稳稳神。你既来了洛阳,便先住下。伯父的事,阿耶一定会设法向朝廷周旋。好歹阿耶如今与尚书台几位大人有旧,总能压下些非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寻伯父……此事急不得,我会暗中派人留意各地隐士踪迹,总能有消息的。”
袁汤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眶又热了些,低声道:
“多谢兄长……若非有你,我当真不知该投奔何处。”
袁汤看着眼前的袁盱,眼眶中的泪水不自觉流了下来。他这些日子的惶恐与无助,在兄长这里终于有了一丝着落。
“仲河,不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多谢兄长……”
“你我是兄弟,说这些作甚。只是日后……你得学着担起些事了。伯父走得洒脱,可袁家的担子,总不能全撂着。”
袁盱望着眼前尚显稚嫩的青年,忽然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追着要糖吃的孩童,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袁汤点了点头,看着袁盱一身的官服,随即挺直脊背,语气多了几分坚定:
“兄长,其实此次来洛阳,我就是要向阿耶证明,他舍弃袁家荣耀是多么错误的一个选择,朝堂之上才是我袁家的使命,才是我的未来!”
他抬眼望向袁盱,眸中闪着光:“当今陛下有宏图大志,素来偏爱有才之士,我在蜀郡时便读过他的许多诗词,其中蕴藏着天大的志向,因此我一直都在苦读经史、研习吏治,就是为了未来有朝一日一展所长,也为袁家挣一份体面。”
袁盱闻言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有这份心便好!你既有此志向,兄长定当助你。”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官场不比蜀郡自在,需得步步谨慎。我会为你留意尚书台的举荐名额,还有阿耶也一定会助一臂之力......”
“不过......”
袁盱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之中拖出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不过什么?”袁汤看着袁盱嘴角升起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立刻好奇道。
“或许如今的你入朝为官,不论是在京还是去下面郡县,其实也都不是很好,少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施展空间”袁盱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稍低:
“为兄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个好的去处,于你而言再契合不过。”
“请兄长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