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层层纱幔，可以看到隐隐晃动的曼妙身影，正坐在案牍之前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所看内容，一眼便能够看清正是刘隆所述，舆情司所著的《天子思潮》。
其外，江京正小心地跪在外面，耐心地等待。
“说。”
“太后，这几日以来，陛下除了出宫祭拜世庙以及祖先之外，便再也没有出宫，外朝之中的官员也都没有任何一位进宫，陛下也没有召见官员，一直待在章德殿之中。
不过今日陛下倒是去了一趟少府，见了一面张衡，据下面的人查探，皆是因为陛下有研制出一味大蒜素的神药，交于张衡处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说完之后，江京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邓侍郎倒是一直跟在陛下身旁，只是今夜他与陛下交谈甚久，方才离开章德殿，所谈就不清楚了......不过邓侍郎乃是太后的外甥，且一直跟在陛下身边，时常相谈甚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纱幔之中，邓绥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籍，古井无波的双眼看不出喜怒，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你退下吧，孤乏了。”
“诺，太后安息。”
随着江京离开，邓绥的目光再一次落下，嘴角缓缓呢喃道：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母后这才明白隆儿你当初所言的正是你内心的自信和从容，你这么小，志向这么高，但太过聪慧得了天命会折了阳寿，母后不希望看到有这样一天。”
“该来的总归会来，该放手的也总归是要放手......”
邓绥伸出玉手，摸了摸发髻之上的玉簪。
当年汉和帝第一次见面送给她的。
这是此生的信物。
“夫君，你在天上看着我，你说隆儿的路到底能走多远，我们母子的情分能走多远......他长大了，我也不能再事事压着他了，他太过聪明，有时候都让绥儿有些害怕......夫君，你放心便是，我不会让你留下的基业丢掉半分，这孩子我会好好照看，希望你福佑我们母子吧......”
“隆儿，母后等着你！”
......
褪去了冬意，春风的到来也是让清晨的光芒有了温暖之色。
永乐宫殿前，有花草盛开之地，邓绥一袭白衣随风而动，身姿也是轻盈地晃动了起来，打着强身健体的太极拳。
不得不说，随着朝政之事不再全都压在她的身上，再加上太医署蔡灵运与张伯祖量身定制的调养计划，邓绥的身体早就是焕然一新，散发着春光一般的活跃之意。
不知何时，刘隆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永乐宫殿前。
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也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母后的身子总算是好了起来，也不枉我一番用心......”
带着满意之色，刘隆走到一旁侍候的女婢身前，拿过素巾，朝着邓绥小跑了过去。
“儿臣观母后打太极拳，可真觉得是一种享受，如今唯恐儿臣都不如母后打的厉害了。”
“油腔滑调！”
闻言，邓绥停下了练功，缓缓转身看了过来。
“没有规矩，都多大了，还这样没有一点帝王姿态，勿要胡乱跑动。”
刘隆嘿嘿一笑，递过手中的素巾，说道：“母后面前哪有什么天子，儿臣永远是儿臣。”
“你啊......”邓绥伸出手，捏了捏刘隆的鼻子，这感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改变。
刘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深深看了一眼邓绥，咧开了嘴，笑得更开心了。
“别愣着了，陪母后再打一组太极拳。”
“儿臣领命！”
母子二人的身形姿态整体化一，在晨光下大开大合，难免温馨。
“前几日祭拜了祖庙，作何感想？”邓绥问道。
“这还是儿臣第一次祭拜祖庙，感触颇深。世祖的目光睥睨天下，儿臣久久凝视，从他的身上我领悟到天下二字。母后，我汉家的这片江山，隆儿一定会守住，也会让他辉煌。”
“志向不错，母后也希望。再过几日便是你冠礼的日子了，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刘隆出掌之时，立刻掀起了一阵清风，带着缕缕波澜，吹散了邓绥额前的青丝。
“母后安心便是，隆儿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您相信儿臣。”
邓绥看了一眼刘隆的身姿，美眸有了一丝明亮之意，含笑道：“母后也只能相信你这混小子了。”
“凉州的事情，母后还有何嘱咐？”
“照顾好自己，别让母后对不起你的父皇。”
“儿知道。”
刘隆说完，眼见时机差不多，便不再多言，直接道：
“母后，此次出征，儿臣想要带邓悝一起前往。他武艺高强，若是在我身边护卫，会让我安心许多。”
没有过于惊讶，邓绥的目光依旧平静，迎着晨光的倩影愈发地飒爽。
“邓悝却也带兵上过战场，孤记得是永元十年他也曾跟着邓骘去往安定郡平叛过烧何羌的作乱，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既如此，孤便让他跟随你前往，护你周全，孤倒也安心了。”
如此平静的回答，也让刘隆有些意外，但却没有过分猜忌。
“儿臣走之后，母后的安危也会是一个让儿担心的事情，宫廷重地也必须有个自家人把持着，当年周章反乱的事情即便是如今想起来，隆儿也是历历在目，有些后怕。”
邓绥停下身姿，挥了挥手，一旁的女婢便小跑过来，递上了素巾。
轻轻擦掉羊脂玉一般面颊上的汗珠，那白里透红的容颜满是春意醉人。
“隆儿可有合适之人举荐？”
刘隆也是收功，走到邓绥身边，缓缓道：“母后，邓凤进宫多年了，一直也是勤恳，为人也机灵，更是我们自家人。光禄勋的位置已经空缺了许久，您看如何？”
“邓凤......虽资历尚浅，倒也尚可，孤允了。”
说完之后，邓绥伸出手，擦了擦刘隆脸上的汗珠，笑道：“到底是长大了，懂得照顾母后了，真是让孤欣慰。”
太过顺利了，顺利的有些诡异。
刘隆完全没有想到，邓绥会不假思索的同意。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今日的心思完全被其一一看破。
就好像小时候的自己面对邓绥的那种感觉。
既如此，刘隆索性不再藏掖，径直说出了内心的下一个人选。
“母后，此次舅舅与我一起出征，不在京师，洛阳的安危也是不得不考量，司隶校尉的位置，隆儿觉得北军中候班雄倒也能够胜任。有班大家与母后这个关系，想必也有保证。”
“班雄孤知道，是个忠义之臣，司隶校尉倒也是自从何熙之后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既然如此，便让其就职吧。”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切过于顺利了。
出乎意料的结果，让刘隆有些抓狂。
喉咙就像被堵住一般，他身子都有些僵硬，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邓绥幽幽道：“孤倒是好久没有见过班大家了。”
“母后若是想见，朕这就让人请她进宫来陪母后说说话。”
“不必了，让她好好安享晚年吧。”邓绥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殿中走去。
“还不跟上来，陪母后用早膳，今日陪母后好好说说话，日后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望着这道背影，刘隆也察觉到了自从理政以来自己来永乐宫问安的时间越来越少。
每次前来也都带着目的性。
他感受到了孤单。
溘然长叹，有些苛责。
“母后，儿遵命。”刘隆赶紧追了上去，小心地扶住邓绥，身子微微靠近了一些，陪着她走进了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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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坦然接受，离别伤感
洛阳大局已定，刘隆安下心来。
尽管他不知道为何此次这两个重要位置的举荐邓绥没有过多异议，但是事情确实办妥了。
归根结底，他只能认为这都是这位母后的默许。
不出所料，两日后尚书台便发出了任命的诏令，班雄接任司隶校尉一职，邓凤也如愿升任为光禄勋，拿下了宫廷的护卫职责。
这一天，永乐宫那边传来了太后的诏令。
太后想见邓灵了！
刘隆得知之后也是不禁感叹，内心有些苦笑，但却是没有半点推脱，交代了邓凤几句便让其出宫。
“本就是一场交易，朕又有何不满！”
“不过，这小丫头水灵，倒也惹人喜欢，就当是进宫来陪母后了，我走之后，也可以解她的孤单。”
此今，他也不免想起了那正躺在御案抽屉之中的半面春风桃花图。
“有邓凤和邓灵两兄妹在我和邓家之间，不论是邓骘还是邓悝，亦或是母后，都是一个纽带，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
这样的平衡之势，是刘隆想要的结果。
......
邓凤带着诏令，回到了府中。
第一眼，他便看到了早早就在府门口翘首以盼的邓灵。
“兄长，你果然一大清早就回来了。”
“灵儿，你怎么知道？”邓凤带着好奇走了过去，笑着摸了摸邓灵的脑袋。
“阿耶说的啊。他说你今晨定然会回来，我想念兄长，早早便在这里等候了。”
邓灵吐了吐舌头，眼中带着狡黠，笑盈盈道：
“恭喜兄长升任光禄勋，位列九卿，灵儿很是开心......”
“你这小丫头，可真有你的。”邓凤也没有意外，他成为光禄勋的消息恐怕自己的阿耶早就知道了。
拉着邓灵，便匆匆进府。
“阿耶在哪里？”
“阿耶在正堂等你，兄长快些去吧......”邓灵拉了拉邓凤的衣角，示意他俯下身来。
“兄长，阿耶这两天眉头凝重，你可要小心了。”
“嗯？多谢灵儿了。”
邓凤迟疑了片刻，拉着邓灵的手又道：“灵儿，今日我出宫是带着姑母的诏令，她说想你了，让你今日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