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郡县也有自己的社稷,以此来宣示郡县土地的主权属于郡县所有人。
杨震和黄香听到刘隆说出的这句话,当下也都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白虎通义》乃是孝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在洛阳白虎观举行的儒家经典辩论会议的讨论结果编撰而成。
这也代表了大汉这一时期,在思想上面人们都潜意识的认为郡县都有自己的主权独立性。
“陛下,郡县一定程度上的独立,这是无法改变的,我大汉疆域如此之大,事情繁多,朝廷总归是要下放权利给予郡县。”黄香苦笑,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书令大人所言不错,在某些方面,这种郡县的独立性也是无可厚非的!”杨震也是说出自己的看法。
刘隆没有反驳,就连两汉的皇帝在一定程度上都承认郡县的主权独立性,那么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两人有如此想法,也并未让他感到意外。
但——
他看的很清楚,在中央朝廷强盛之时,这种郡郡县的独立性尚且存在于理论之中。一旦中央羸弱不堪,那么这种独立性将会催化出一个可怕的东西。
藩镇割据!
这一点,实则与庄园经济下世家大族林立所造成的后果不谋而合。
一旦王朝末期,这两者就会选择性的走到一起,结合起来形成一个捆绑的利益共生体,无法被朝廷控制。
从而失控,埋下祸种!
从汉文帝开始,郡守的任命之时,都会收到中央朝廷所颁发的虎符和符节。
虎符象征有掌管军队的权力,符节是圭章的替代品,相当于天子在册封诸侯时赐予的信物。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郡太守可以看作是一个个诸侯,当然他们没有像诸侯一样世袭的权力。
因此,大汉可以称呼郡太守为‘府君’!
“你们二人可曾想过,如此的郡国制度,会出现什么现象吗?”刘隆浅笑一下,当即问道。
“臣愚钝,看不出一点问题,我大汉立朝开始,便一直如此!”黄香摇了摇头,越发的迷惑。
反观一旁的杨震,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眉头紧皱。
“伯起可否有不同的看法?”见状,刘隆试探性问了一句。
“陛下,臣想这恐怕和郡国的独立性有莫大的联系,只是一时半会臣也不知其中缘由!”杨震一脸苦涩,轻声道。
“这点时间,你能看到这一点,已经很是不错。”
刘隆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茶,随即道:“郡国的独立性导致郡太守将自己的郡看做个人独属的诸侯国来看待,他们的下属官吏与太守的关系渐渐地变成了上下依附关系,也可以称为另一种‘君臣关系’。”
“官吏们服从天子是对朝廷尽忠,服从太守也是对朝廷尽忠!”
这便是汉代‘二元君主观’!
甚至说纵观历史洪流,这种观念从始至终。
这种观念的危害,刘隆内心早就是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皇帝怀疑、忌惮地方官员做大,不停的抑制地方的权力和自治权;地方大员恐惧、戒备皇帝的限制,不停的阳奉阴违中央朝廷的命令和政令。
皇帝对大臣的戒备,大臣对皇帝的恐惧和不满、中央朝廷和州郡藩镇、掌握相权的士大夫和手握兵权的武将……
这些都是“二元君主制”带来的不信任的具象化。
政由谁出?权自何起?
州郡到底是朝廷的地方,还是地方豪强大族的地方?藩镇牙兵到底是朝廷的将士,还是节度使的幕府私兵?
想到这里,刘隆内心有些怅然若失,他顿了一下,再一次看向了两人,眼神变得锋利了起来。
“此刻,你们又如何看待这种关系?”
此话一出,两人皆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天子话中的含义,他们从那双眼睛中已经体会出来了。
一个中心是忠,两个中心是患。
“陛下,大汉的臣民只能忠于陛下,陛下就是我大汉的天,我大汉所有人的臣民的君父!”黄香立刻揖礼道,极为真挚。
杨震也是默不作声,体会着其中的玄机。
“陛下,你的话臣想通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国家有朝廷,郡国也有朝廷,他们的所属地也被人称为都城,从而导致郡国的人只会在心中默认自己是本郡之人,而不是想到朝廷。”
说道这里,杨震么猛然反应了过来,不可思议道:
“如此来看,国家虽然设立了州刺史,但实际上人们却早就忘记了这一属性,内心对自己的郡国身份根深蒂固。”
“伯起何以得出如此结论?”黄香立刻问道。
“书令大人,拿我来讲,我与您认识之初,只说自己出自弘农杨氏,而不是说自己是司隶弘农杨氏......而你也只是说江夏安陆人氏......再比如汝南袁氏....”
“这......”黄香闻言一震,也是逐渐反应了过来。
对于杨震的言语,刘隆很是满意,此人不愧是他看中之人,看问题真是眼光毒辣,富有智慧。
“伯起所言不错,郡国独立性弱化了郡县百姓心中朝廷和州的地位,让彼此出现了距离感,这种距离感随着地理位置上的差异,也越来越大。”
“陛下所言极是,若是在边郡以及江南这种偏僻的地区,这种独立性以及对百姓在心理上的影响可能更会放大!”杨震瞳孔猛地骤缩,急促道。
也就在这时候,黄香也是眼神一变,立刻想到了一个致命的缺点。
“陛下,刚才你和伯起之言也让我茅塞顿开,臣以为,还有一点极为可怕,那就是如今郡国的治权独立性。”
此言一出,杨震猛地看了过去。
刘隆也是示意其继续向下说。
“陛下,如今朝廷早就赋予了郡太守对其下属的县一级官吏有了任免权,郡太守可以自己任命县令、县丞等下属所有官吏,这样一来,岂不是郡守在撕裂朝廷的权力?”
众人沉默。
半响后,刘隆长舒一口气,说道:“还有最后一点,也是郡国的利益的命脉,盐铁专营的权力。”
西汉时期,汉武帝施行盐铁专营,国家对于盐铁有一套专门的体系,有独有的盐官、铁官。地方政府也往往只是协助,但所获得的利益全都被中央朝廷所收归。
但到了东汉,郡政府获得了盐铁自营的权利,郡国可以设立自己的盐铁官员,这样一来,郡政府就得到了独立于中央的财政来源。
更别提郡政府有察举权利、征辟选拔的权利、制定法律的权利......
一个郡国,人事、财政、军队都有了......郡成了一个独立运行的集团!
从某种程度上也就仿佛大汉成了一个联邦制国家。
可想而知,这会酝酿出多么的可怕的结果!
刘隆对二人说着其中的利害关系,也让他们不禁纷纷后背发凉,冷汗直流。
“陛下,我大汉的郡太守,一般乃是异地任职,且三年任期,这应该在一定程度上会减轻影响。”黄香想了想说道。
“无济于事!太守是流官制度,但是郡太守任命的地方官吏,他们却不受这些限制,根深蒂固盘踞在地方,从而形成了以这些人为首的利益集团控制了地方实际工作。”
刘隆内心一叹,这一切也导致了地方彻底被豪强家族垄断,成为了世袭的地方官吏家族。
直到东汉后期所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是一个必然的恶果。
朝廷派往地方的官员竟然会被地方的官吏及其家族驱逐出去,无法插手。
尤其到了汉桓帝时期,这些地方势力直接将自己推选的人选任命为郡太守或是县令,只要他们不满意,太守和县令随时可以被更换。
到了这种程度,朝廷的政令以及天子的诏令,就等同于一纸空文。
州郡记,如霹雳。
得诏书,但挂壁。
州、郡等地方长官的文告,可以雷厉风行地执行;皇帝的诏书,却直接搁在一边或缓慢地执行,这是多么可悲!
如此,郡和国到底是谁的?
原本的家国一体,却变成了有家无国,至少已经不算是东汉政府的。
“修路......必须修路,臣知道为何了!陛下是想要打破距离的隔绝,拉近朝廷与地方的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最容易控制如此局面的。”杨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了精光,嘴角喃喃。
“臣也明白了,为何陛下要如此执着于修路!”黄香内心震动,佩服道。
铺的是路,伸出去的是朝廷的手,一双掌控的权力大手。
按照刘隆先前的说法,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朝廷有中央军队足矣。
如此,方能将这种威慑无限放大。
而且,修路一事,牵扯众多,还是他内心许多想法实现的前提!
“要解决的问题太多......太多......”
刘隆内心呢喃之间,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眼前的堪舆图上,望着那一条条通往各州郡的路线,内心有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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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汉书·文帝记》: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
第191章 敲定路线,徐徐图之
杨震和黄香也是恍然大悟,明白了天子为何要询问他们大汉的政体。
正是由于政体的变化,以及国家外部环境的转变,才会衍生出州郡县这三者之间权力的转化。
再者,大汉十三州广袤无垠,山川大河繁多,地理地势十分复杂,这些都天然的成为了隔绝在郡国与朝廷之间的屏障,得以让郡乃至地方的独立性无限放大。
随着刘隆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堪舆图,杨震和黄香也是不敢有半分犹豫,纷纷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其身边,看了过去。
“陛下,这两条朱砂绘制的标记就是您打算要修路的路线?”黄香定眼一看,当即问询道。
“正是,这两条路线朕研究已久,但仍然也有些吃不准,因此召你二人前来商议。”刘隆笑了笑,回道。
“陛下,臣看此标记,只是从京师洛阳出发,通往西北凉州的路线......如今西北前线战事,是否有些不妥?”杨震缓缓开口,说出内心疑虑。
“伯起心细如发,朕很是欣慰。但正是因为凉州征伐羌人,才需要尽快修一条平坦的大道,让洛阳关中凉州这条路线畅通无阻。
只有这样,不论是调兵运粮还是筹备武器军械,都是需要效率的。”
刘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凉州的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仓促结束,甚至几年都有可能......朝廷此番不肃清反乱誓不罢休,要做好长期打算。”
“陛下之心,臣等明白了!”两人点了点头,齐齐说道。
“你们两个说说,这两条路线选择哪一个?”
“诺!”
随即,杨震和黄香仔细地看着堪舆图上的一个个标记,思索了起来。
“陛下,您这一条路线从洛阳开始,途经弘农郡,然后沿黄河南岸向西北行进至潼关,随后便到达关中,接着去往长安,向西至扶风郡。”
“陛下何故如此,前汉至今从洛阳去往关中之地本就有崤函古道,完全可以利用起来。”黄香微眯着双眼,看了看,缓缓说出内心的不解。
在他看来,刘隆的这个路线几乎等同于舍近求远,路途增加了,而且新起的路线会耗费大量人力财力。
在他的一通解释下,刘隆也是明白黄香的思虑。
“书令说的也并无道理,崤函古道确实是现有的,但是在这条自古以来的官道经过黾池、函谷关,穿行于崤山深谷之中,地势险峻。
两位岂会不知,崤函古道‘车不并辕,马不并列’根本就不能铺设水泥路。”
杨震在一旁,看着堪舆图上的路线,十分用心的听着,慢慢地也是明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