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照这个法子议,议到嘉靖三十年都议不出来。
嘉靖也是急了。
将朝廷上的无论题本还是奏本,全一起打回来,你们拖着不搞,朕也不干了,看谁能耗过谁。
“王尚书,”翟銮先看向王杲,“漕船已修好,补上的百万两两淮盐税已入府库了吧。”
王杲大嗓门道:“是,全入府库了。”
王杲真有点歪招!
他是如何补上这百万两盐税的?!
要知道,两淮盐税只收上八十万两,王杲凭空多说百万两是被黄锦激的!
这可是无中生有的大神通!
王杲沉声少许,甘为霖直朝王杲斜眼。
王杲又道:“翟大人,这漕船是工部修的,然而运回这一次后,发现漕船再没法用了,还要重造漕船。”
甘为霖应道:“是啊,不然等到下趟船毁了,这一船盐全要沉水里。”
若是夏言在这肯定要质问这俩人,
“你看出漕船只能用一次,你还修他做甚?哪能修完后又要新造?”
紧接着,夏言就得把这事查个底朝天。
可翟銮不是夏言,翟銮欣然点头:“漕运不能没有漕船,新造就是了。至于用款...”
翟銮看向王杲,王杲面无表情道:“户部还要和工部议出个折子。”
甘为霖:“是是是。”
翟銮没有一点要追问的意思:“行。”
继续挑拣几件事议,算不上什么讨论,众人的心不放在这上面,都憋着劲等重头戏呢。
翟銮总算看向刘天和,
“这商屯的事...”
刘天和斩钉截铁道:“正月耕礼,如今已是三月...”说到这,刘天和装作嗓子不适,顿了顿。
留出的这个气口,除了刘天和以外的其他阁员纷纷不由自主地看向正中嘉靖的空位,眼神一触即离。
正月的耕礼是天子亲耕之礼,导天下百姓开始新一年的耕种,耕种是中华千古第一大事,再没比这件事重要的,而耕礼那天,嘉靖压根没现身。
刘天和缓过嗓子,继续道:“下种的时节没剩多少,再拖下去转眼入夏,到时今年不必商屯了,明年再种吧。”
黄锦可不能让商屯停,嘉靖给黄锦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不然就换个太监去内阁。
可黄锦又看不惯刘天和这强硬劲儿,
怼道,
“有些地儿一年三熟,怎么到九边春不种就误了农时?这茬子种不上,下一茬子再种呗。”
严嵩对黄锦所说嗤之以鼻。
在心中暗道,
真是深宫里待久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刘天和耐着性子回道,“黄公公,您也说是有的地儿,大明疆域幅员辽阔,九边那地不一样,庄稼难活,且没有多余休耕的耕地,一年种两茬最多了,甚至大多地方只能种一茬。
我不是危言耸听,您可以随便找个戍边过的将士问问,误了春耕的时节,这地就再种不上了。”
刘天和已说得有理有据,黄锦脸上挂不住,硬邦邦怼了句:“刘大人在宣大打过胜仗,说的都对。”
刘天和本不想得罪黄锦。
但时不我待!
九边的邸报趴在兵部桌案上有几日了,刘天和想传进宫里也仅限于空想,前头说了,嘉靖闹脾气,不论题本、奏本全打出来。
刘天和只能把军报带到内阁,但每次都被打太极带过去。
没人关心九边的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关心九边商屯是真,至于鞑子袭边...该关心的时候才去关心。
吉囊暴死,没让刘天和松口气,新任的俺答汗远比吉囊更有智慧、更加凶残,再加上大同兵变的事,俺答汗对大同了如指掌,抓着大同猛打。
连商屯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屯边又从何谈起?
刘天和比前两任兵部尚书张瓒、王廷相要厉害,可一时搅动不起风雨。
京城的水太深了。
严嵩开口:“如刘大人所言,商屯不可再拖,若以礼部尚书我没什么可说的,这是兵部的事,而为阁员,我支持今日将此事拍板。”
众人听出了严嵩的言外之意,商屯的事,礼部不掺和,你们该挣挣你们的。
翟銮又看向王杲,户部尚书王杲自然最支持,开口道:“是要定了。”
王杲赞同,甘为霖有求于王杲,只能跟着点头。
转眼间,六部同意了四部。
余下的吏部尚书悬而未决,刑部完全掺和不上,此事基本定下。
阁员纷纷点头,一瞬间气氛诡谲。
原来此事这么好定下吗?何以拖了两个月?
但,要是把这些人扔到两个月前,他们还是不点头。
这两个月必不可少,各方势力博弈取舍、明争暗斗,才换来眼前的局面。
刘天和莫名想笑。
人浮于事,不可笑吗。
在其位谋其政。
那各位阁员在什么位置呢?
此前,各位阁员有两处位置,一是上朝时立于乾清宫,二是坐在各部衙门里,现在嘉靖久不上朝,他们只剩下各府衙门一个位置容身。
要说从头至尾没变过位置的,恐怕只有黄锦了。
他是个太监,除了皇帝身边无处可去。
翟銮耐心等到最后一个人点头后,方表态道:“既然如此,刘尚书,你以兵部名义先理出一道折子,内阁议过后再上一道揭帖可好?”
刘天和正有此意,顺势应下,后想起什么,略微发愁道:“可这揭帖递不进宫里该如何?”
“刘大人不必担心,”黄锦话赶话,“咱家虽是个阉人,仍拎得清哪些事重、哪些事轻,这道揭帖咱家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递到万岁爷面前。”
翟銮喜道:“黄公公深明大义。”
黄锦皮笑肉不笑,“谈不上深明大义,咱家做得就是夹缝活儿,两头不讨好,不希望你们念着咱家的好,少惹万岁爷生气,比什么都强。”
户部尚书王杲和工部尚书甘为霖对视一眼,甘为霖转向严嵩,开口道:“严大人。”
叫一遍严嵩不理。
甘为霖微微抬高嗓门。
“严大人!”
严嵩整个挪过身子,“甘大人,我这耳朵不好使,见谅见谅。”
怕严嵩又听不见,甘为霖只能一直抬着嗓子道,
“严大人,眼看会试在即,等殿试后宫内的进士恩泽宴,要您置办吧。”
“是,”严嵩心中一动,正声道,“是有这事。”
“此事还要早作准备啊。”
若论专营投机,甘为霖厉害,可相比权术政斗,甘为霖在内阁只能排在末等。
他目的性太强,工部管人家礼部的家事,叫人一眼看出他那点儿小心思,其余长八百个心眼子的阁员,纷纷不作声。
就连啥事都要插一嘴的黄公公也不作声。
严嵩回道:“倒没什么难的,往年怎么办,今年还怎么办。”
严嵩回答,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甘为霖还说:“唉,进士自然不能当成举子对待,过了殿试,新科进士是要到各部观政的,此事还需吏部安排,吏部尚书空悬,这可如何是好啊。”
黄锦面容一肃,看向翟銮,
“翟阁老,今日就到这儿?”
翟銮连忙回道:“黄公公累了,那就到这儿吧。”
.......
西苑
嘉靖挽起宽大的道袍袖子,将条奄奄一息的鲫鱼往前一扔,几只猫儿霎时齐扑上去,没一会儿把鲫鱼吃干抹净。
“甘为霖真这么说的?”
嘉靖瞅着鱼,也瞅着猫。
司礼监大牌子黄锦躬身:“万岁爷!千真万确啊!他说吏部尚书空悬、这可如何是好啊。奴才,奴才都不敢答话!”
嘉靖唤来炕上的霜眉,霜眉自然跟别的胭脂俗粉不同,不会跟其他猫一起抢那鱼儿,嘉靖用手骚动霜眉额头,取出一条新鲜的黄鳍鲔腹肉,
柔声道,
“好猫儿,好猫儿,咱们不和他们吃一样的啊。”
黄鳍鲔只有南海和东海海域有,能弄来条这么新鲜的,不知要费多大劲!
其余猫儿顿时被异香吸引,这味道对猫儿而言是无上珍馐!
急得“喵”“喵”直叫唤。
“喵!”
霜眉竖起尾巴,朝其余猫儿呲牙哈气,把黄白黑灰猫儿吓跑,可猫儿们又馋,便在原地来回晃荡。
嘉靖就喜欢霜眉这副模样。
连在内宫呼风唤雨的大牌子黄锦都要仰着头看霜眉。
嘉靖呵呵一笑,讥讽道:“把自己当成什么了?”等这句话沉透,又开口,“严嵩说什么?”
黄锦忙回道:“严嵩什么都没说。”
嘉靖搂住霜眉,回身走向蒲团,翻身打坐,连修炼都要带着霜眉一起练,嘉靖说要和霜眉一起得道升仙,真不是胡说!
打了一个小周天。
嘉靖睁开眼。
“九九归一,这个一,不小,足占着三分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