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94节

  夏言把书帖一推,“反正我已被罢官,不必想这些事了。”

  说完,夏言反倒是陷入沉思。

  烛火摇晃夏言的影子。

  夏言在朝中有三个身份,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太子太傅。

  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是皇帝的臣子。

  太子太傅呢?

  是太子的臣子。

第十章:流水不争先

  嘉靖拨去夏言皇帝臣子的身份,独留下太子臣子的身份。

  “你以为呢?”

  夏言还是想听听郝师爷的看法。

  “老爷,我能吃吗?”郝仁没吃饱,用手指向食箩里的蒸酥馅饼。

  “找人去热热吧。”

  蒸酥馅饼是下午夏言吃剩的,搁到夜里早失去风味。

  “不必,省得麻烦。”郝仁从食箩抓出馅饼大快朵颐。

  尽管郝师爷的知识储量仅限于历史业余爱好者,但他也清楚未来继位的是嘉靖前几年生下的裕王。

  他没听过朱载壡这个名字,恐怕太子未来结局也同他兄弟一样,暴死在某年。

  此事郝仁不好与夏言说。

  “孔圣人说君子不器。”郝仁点点盛馅饼的食箩,“然而官员反着来,要器!是食箩便要做食箩的事,是棋奁便要做棋奁的事,是拜匣则要做拜匣的事。我以为,越是悬而未定时,老爷越要教导好太子。天心难测,咱们也无需揣测,国不能无主,亦不能无储君,只知道此事足够。”

  “与我想的一样。”夏言赞许点头。

  嘉靖对太子一会如北风,一会如南风,叫人难以捉摸。

  跟着风跑会迷道,不如坐定一处,等着风吹来。

  太子就在那,夏言又是太子太傅。

  教好太子是他分内之事,合乎礼法道义,谁也说不得什么。

  “你今天的话给我提了个醒儿,太子之位并没有看起来的稳。”夏言话锋一转,满眼笑意看向郝仁,“本以为得了我听勘的风,你小子就不回来了。”

  “老爷,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啊。”郝仁委屈道。

  “你个臭小子。”

  夏言心情大好。郝仁不知,夏言一下午问了大管家无数次进之回来没有,连蒸酥馅饼都没吃下。

  夏言怕自己再看错人。

  ......

  日子捻指而过,转眼到了仲春。

  何以道返乡后杳无音讯,兵部尚书刘天和的商屯仍未议定,还有那浑圆的胖子再没登门。

  这段日子平静得很,囫囵而过。

  但与城中诸事沾点衣角的人都嗅到了空气中的潮湿,此时不过是风雨前的片刻宁静罢了。

  多少人眼巴巴等着商屯之事落定,此事一旦发入邸报,讨盐引的勋贵唯恐要一股脑拥到西苑。

  郝师爷掰手指头过日子,盼着早到上丁日,可离得越近,时光反而慢下来。

  上丁日是国子监祭孔日,也是每年开监的日子。

  一日不把郝仁的名字浸润到国子监,郝仁一日不放心。

  前天经高冲说一句,“老爷何必等到上丁日,我见早有今年会试的举子入京,想必国子监应当开了,老爷可去报道试试。”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郝师爷关心则乱,听高冲一番话顿觉在理,是啊,何必捱到上丁日,国子监就在那,去看看无妨。

  郝仁大手笔花二两银子置办一身行头,身着夹绉麻衣,头上包个诸葛巾,外裹层羊皮袄子,显得干净利索。

  只是,这一套初春穿还行,到了仲春万物转暖,羊皮袄子难免捂得慌。

  瞧,走两步道,郝师爷满头大汗。

  你让他脱了袄子,他又不脱。

  师爷还要把你说服了。

  “多一件袄子,显得身上更值钱些。”

  一大早,郝仁便来到国子监,正如高冲所言,执文书可提前报到。

  国子监分南监、北监。一个是南京,一个是北京,是明朝的最高学府和教育机构。

  监生分举监、贡监、荫监、例监四类,其中以举监最重。

  举监中多为落榜举人,是过了乡试,倒在会试的学子。

  若过了会试,殿试唱名不过是走流程、和皇帝混个脸熟,当官是手拿把掐的事。

  而落榜举子就尴尬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说他是民吧,肯定不是;你要说他是官呢,更不是。

  太祖皇帝朱元璋见落榜举子太多,闲散在外不是好事,毕竟举子和平头老百姓不一样,老百姓没知识没文化,举子若成了社会闲散人员,难免威胁大明社稷。

  于是老朱想了个辙,让落榜举子全来国子监,注意,此时入举监还要审核,全凭自愿,你来也行,不来也行。

  可到正统年,这规矩就变了。只要乡试落榜,必须入监,但监内条件艰苦,引得大批举子肄业。

  眼前这给郝仁登记的从九品学录便是落榜举子,但他算运气不错,起码混着个官缺。

  学录一见郝仁颇为热情,

  “可是来入监的?”

  “正是。”郝仁点头,递过文书。

  学录边折开文书边开口:“你是哪一年的举子?”

  不等郝仁回答,学录瞧到刺眼的“例监”二字,脸色唰得一黑,啪一下盖上国子监印,

  “行了,进去吧。”

  全没有交待郝仁该去哪该干啥。

  郝仁还要问,学录竟低头看书,充耳不闻。

  见状,郝仁摇摇头,抬脚走入国子监。

  “呸!”学录回头啐了口痰,阴阳怪气道:“提傀儡上戏台子—你还差口气儿呢!”

  郝仁还是小看国子监对例监的歧视。

  想来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寒窗苦读,你用两个臭钱耍进来,大家还都是监生,举监肯定不爽。

  不过,这戾气也太重了点。

  郝仁暗道:“这些举子没必要不招惹,个个满腔怨气,一点就炸。”

  入国子监,郝仁没人引路,像无头苍蝇乱撞,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组织,啥组织啊?别的例监呗!

  大伙都是掏钱进的,谁也别说谁。

  正来回远近张望,一大堆监生山呼海啸聚在国子监门前。

  “走!咱们去泡子河转转!”

  领头的短下巴监生一呼,身后数百监生百应。

  “走走走!”

  “哈哈哈,年兄真是高啊!”

  “瞧瞧今年都是些什么货色!”

  数百监生挤着冲出国子监,方才给郝仁记名的学录见状,笔一摔,

  “你们等会我!我也去!”

  郝仁一脸懵,听不懂一点。

  在京城快一年,没听过泡子河是啥。

  “这位兄台,你为何不去啊?”

  郝仁回身看去,只见一朱唇男子,头上绞一道诸葛巾,手持十二折开页扇轻摇,骚包得很。

  见郝仁穿着,那人恍然:“你怕是新入监的监生吧,例监?”

  郝仁:“兄台如何得知?”

  那人哈哈大笑:“好认得很,”啪一声合上纸扇,“你只要记住,这国子监中三五成群的全是举监,独来独往的皆是例监。”

  “那方才那群人是举监了?”

  此人极有倾诉欲,摇头晃脑:“正是,正是。”

  郝仁乜斜着眼看他,行礼道:“我是青州府益都县人,郝仁。”

  这人文绉绉回礼,“湖广承天府人余如玉。”

  名字忒拗口,不知道他爹咋想的。

  “郝兄初来乍到,我带你在国子监转转?”见郝仁瞧着外头,余如玉笑笑:“我们跟去泡子河也成。”

  郝仁:“有劳余兄。”

  郝仁彬彬有礼,年岁不大,余如玉一眼喜欢上了这单纯懵懂的后生。

  余如玉与郝仁并肩而行,

  “余兄,我怎从来没听过泡子河是何地。”

  余如玉哈哈一笑:“只有国子监内的监生唤为泡子河,我一说泡子河在哪你就明白了。”

  “在哪?”

  “崇文门。”

  郝仁恍然:“是贡院所在!”

  贡院即指会试考场,外乡考生是要提前进京备考的,他们多在贡院周围租房适应环境。

  余如玉继续道:“泡子河,本是通惠河,为元时故道。京城扩建,崇文门将通惠河截成两段,听说是要截断元人的文脉。上游紫禁城内这段,举监们叫为泡子河,是嘲弄自己怀才不遇,像个泡子淤在京城。”

  若不是监生口述,郝仁上哪知道这些去。

  知晓泡子河是何意,郝仁恍然。

  合着这群举监生去闹新科考生去了!

  想到这,郝仁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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