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91节

  “殿下,我们接着上课。”

  从辰时讲到午时,朱载壡摆轿回慈宁宫,众官员散去,只剩夏言和高福。

  高福问道:“夏阁老,您今日是怎么了?陶仲文说到底是陛下擢拔,您训他如训小儿,却不能把他赶走,徒增记恨。”

  夏言仍在翻着太子书帖,

  淡淡道,

  “我已老了。”

  高福想不到是这个回答!

  鼻子一酸。

  正要开口,黄锦踩着点走进。

  “圣旨到!”

  高福忙跪倒接旨。

  夏言只是起身,躬身行礼。

  见夏言和高福在自己面前一跪一躬,黄锦腰板挺得溜直!

  “朕承天命,御宇二十载,夙兴惕厉,未尝敢望祖宗托付之重...”

  黄锦故意读的慢,势必让夏言多跪一会!

  嘉靖这道圣旨责夏言两件事,

  一是上书时有错字,对嘉靖不敬。

  二是郭勋案恃宠而骄,逼死翊国公。

  “...去夏言吏部尚书、内阁首辅职,收官印、关防。钦此!”

  高福汗水噼啪滴在地上。

  眨眼功夫,夏言官职全解,只剩下太子太傅一职。

  连内阁都不让夏言去了!

  在高福看来,这两道都不算是罪名,夏言上书时有错字怎么可能?还有什么逼死翊国公更是没道理!

  黄锦幸灾乐祸地看向夏言,夏言脸上哪怕露出丁点失望,黄锦都不想放过!

  夏言面无表情,“臣接旨。”

  说着,从身上掏出吏部红花大印和内阁紫花大印。

  “黄公公,收印吧。”

  黄锦一愣,哪有随身带两个大印的?

  黄锦如吃进只苍蝇般腻歪,收起大印,转身便走。

  ......

  高记牙行

  郝师爷歪在圈椅里,今日牙行很热闹,忙得高冲脚打后脑勺,郝师爷没有帮忙的意思,他满脑子琢磨各种事。

  为啥今天牙行生意这么好?并不难猜,全与商屯有关。

  棋盘街只与皇城隔着一道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城里谁放个屁,趴在城门外的人吸口气也能闻着味。

  更不用提商屯这大金疙瘩!

  有门路的已上达天听,等着讨盐引。

  差些的只能变卖家当存钱买。

  一个死胖子跨入铺子,许久不见的老面孔。

  高冲随意扫一眼,立马警惕起来。

  来人正是顺天府治中严世蕃。

  郝仁睁开一只眼,

  “严大人,好久不见啊。”

  严世蕃瞅着郝仁就来气,可又非他不行,压着火道:“马老板,我今日不是来寻衅,是有一道富贵要送给你。”

  郝仁呵呵一笑:“严大人您是财神爷啊,没事就来给我送道富贵,五千两刚花完,您又来了,我何德何能?”

  严世蕃:“就让我站在这?”

  郝仁懒洋洋从圈椅里站起,早料到严世蕃会来,

  “请吧,严大人。”

  俩人一前一后来到牙行后室,高冲抽空端来茶水,不需郝师爷说,高冲也不可能给死胖子用好茶。上了茶以后,高冲没走,绕到严世蕃身后,等着郝仁下令。

  “铺子里忙,你去吧。”

  “是,老爷。”

  严世蕃还不知自己逃过一劫。

  “马老板,想不到你后台这么硬,背靠高公公,厉害啊。”

  “言重了,混口饭吃。”郝仁明显话多了。

  严世蕃在心里一字一句品着郝仁的话,如他所想,姓马的机灵,不知怎被高公公看中,帮高公公做些倒钱的事。

  “呵呵,我长这么大,从没被人坑这么惨,马老板,你是第一个,我敬你。”

  说着,严世蕃以茶带酒,一饮而尽。

  他闭上好的那只眼睛,用瞎了的那只眼睛看向郝仁,这只眼睛也不是全瞎,模糊一片隐约见点光影。

  此时严世蕃眼中的郝仁更加模糊,因他不能视物的缘故,瞳子对着的是郝仁的胸口,胸口处是个大黑洞。

  严世蕃复睁开好眼,继续道,

  “你给谁干不是干?不如给我干吧。

  官府我倚着,地面上的事你走,保你赚得盆满钵满。”

  郝仁回道:“谢过严大人赏识,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一人不侍二主。”

  “噗,哈哈哈哈!”严世蕃忽得大笑,“马老板,你在别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不必跟我装。虽没看透你,我也识你七八分,你这人无利不起早,谁给你多你就跟谁干,跟一个宦官谈什么忠啊?”

  郝仁叹口气:“听闻宫内高公公和黄公公势同水火。”

  严世蕃手一顿,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盅。

  姓马的和高公公关系,要比自己想的更近些。

  郝仁接着道:“严家和黄公公走的近,你说这话,不怕我告到高公公那,又不怕传到黄公公耳朵里?”

  严世蕃浑不在意:“我自小在大慧寺长大,那鬼地方丁点油水都没有,一到晚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啊,睡不着觉,我便去大悲宝殿坐着。

  殿里有一个高五丈的千眼千手观音铜像。左右还分着杨柳观音、水月观音...我就瞧着它们,瞧着瞧着我发现不对了。

  这些观音法相,动作不一,脸全是一样的。”

  郝仁面无表情。

  严世蕃盯着郝仁继续道,

  “马老板,你是聪明人,是世间少有的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说的吧。”

  “宫里的十二监牌子,便是观音法相。”

  啪一声,严世蕃重重拍了下肚皮。

  “你说对喽!甭管十二个牌子贪、嗔、痴、恶、喜、怒,他们全是观音的法相啊!

  咱何必忠于法相?咱要忠也是忠于观音菩萨!”

  能如严世蕃般看透十二监大牌子的,绝没有几人!恐怕连已为法相的大牌子都不自知!

  严世蕃本来恨郝仁恨得不行,可回府细想一番...姓马的和我是一类人啊!

  吃里扒外,锱铢必较,无恶不作,自私自利!

  回过味,严世蕃对郝仁的看法变了,他开始把郝仁视做知己。

  聪明人的世界太孤独了,能找到与自己一个性子的知己更是痴心妄想。

  严世蕃上哪找郝仁这么合拍的人?

  “唉,严大人找我何事,别拐弯抹角了。直说吧。”

  “好,我想讨出盐引,找你帮我卖。”

  郝仁微微皱眉,现出不情愿的表情。

  严世蕃身子前倾:“我知道高公公绝对不会错过这件事,他讨出盐引你也是要卖,我再托人讨出盐引,你加一道卖有什么分别?

  我们是当官的,有些事没法亲力亲为,高公公用你,也是这个意思。”

  “你为顺天府治中,想找棋盘街上哪个牙行,他们不是往上贴?何必非要找我。”

  严世蕃笑笑,露出小而多的尖牙,

  “马老板,我找人做这些事,只找聪明人。我把这事当成一个和你交朋友的机会,再一再二再三,一次合作好了,以后更大的买卖还是要用你。”

第九章:老爷保号

  严世蕃自己剖白得动情,胖身子一弹,站直在后厅扫视一圈,见没有自己要找的,意兴阑珊“吱呀”坐回去。

  找啥呢?

  找关公像。

  信不信,只要有个关公像,严世蕃马上得拉着郝师爷扑通跪下拜把子。

  严世蕃顶顶一个顺天府治中,别看品秩不高,但论实权最少大上两品,竟对狗屁不是的郝师爷摆出极尽礼贤下士的姿态,给足了面子。

  郝师爷仍在思索。

  严世蕃不满道:“你这就不地道了,我此番上门,虽不至于周公吐脯、一沐三捉发,但我自觉也差不多了,天大的买卖你不做?”

  郝师爷当然没被严世蕃迷晕。

  严世蕃说得天花乱坠,可他模糊了一件事,没骗过郝师爷。

  他说:你替高公公卖盐引,顺道加上我讨来的盐引一起卖。

  严世蕃从哪讨来盐引,想都不用想,还是通过宫里公公。

  可是,

  替高公公卖盐引和替其他公公卖盐引两件事完全不一样。

  高公公这边,自始至终由郝师爷主导,台子是郝师爷搭的,人是郝师爷拢的,高公公肯帮忙是瞧着夏言的面子。而且,最重要的是,郝师爷只卖盐引,卖了以后,这件事就了结,再不插手商人后续卖盐。

  严世蕃来找郝师爷,绝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恐怕上下游早打点妥当,还用得着郝师爷吗?

  颠扑不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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