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徽商何以道一晚上半睡半醒,睡得极不踏实,他提心吊胆盘算此事能不能办成,坐立难安等了一上午,时不时通过槅窗往道上看。
听到走廊脚步声更近,何以道大喜,不等郝仁敲门便拽开檀木门。
“马兄!你总算来了!”
杨博眼皮子跳跳。
郝师爷提前与他说了,自己与徽商打交道时用的名字是马尚行,要他不必惊讶。
杨博心想:赵平莫不也是个假名!
“这位是?”
何以道疑惑看向郝仁身后,有些发怯。
“宫里的。”郝仁甩开膀子走进天字房。
何以道转惊为喜,喜上加喜!
“哎呦,是宫里的公公啊,您快请,快请,公公怎么称呼?”
杨博强压怒火,细着嗓子,
“你唤我杨公公吧。”
“杨公公,您快请!”何以道一副孙子样。
见桌上空空,郝仁不满:“何兄,你太不地道了,大中午的我们喝西北风?”
何以道虚扶着杨公公坐下,
朝郝仁笑了笑,又躬身问向杨博,
“杨公公,菜都已经备好了,您看?”
杨博不理何以道,细声道:“马兄弟,这外地来的商人这么不懂规矩吗?”
郝仁早面露不快,起身便要走。
杨博紧着跟上。
何以道慌了,忙上前拉住郝师爷,
“马兄,怎么就走了呢?”
郝仁一把甩开何以道,
“何以道,你这不地道啊,公公是我带来的,按啥理,我都是主。你越过我直接找杨公公说话,未免太不懂事了吧。”
杨博心想:赵兄说得真没错,鸡蛋不能放在一处,商人唯利是图,找个杆便往上爬,全信他们可就惨了。
何以道惭愧不已,“马兄,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这一时激动,坏了大规矩,您再给我一个机会成不成?”
郝仁看了何以道好一会,问向杨博,
“杨公公,您看?”
杨博细声道:“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商人还找不到?”
郝仁叹道:“只是劳烦您白出宫了。”
杨博:“这说得什么话,你叫我,我不是要随叫随到?除了干爹,也就是你了。”
何以道在旁听得心惊胆颤!
本以为郝仁只不过是认识内宫监大牌子,没想到,他与宫内的关系如此亲密!
何以道后悔自己太心急,应再观望的。
“马兄!马兄!”
何以道掏出一张地契,塞到郝仁袖子里,
郝仁也不背人,直接抽出,
“不错啊,好地界。”
地契上写着是坐在东长安街的一进宅子,东长安街自不比棋盘街寸土寸金,但好在从皇城东门一拐便是,上哪都挨着。
何以道心如刀绞:“哈哈哈,马兄,看出老哥的诚意了吧。”偷看杨公公一眼,杨公公置若罔闻,何以道更是心惊!
这马尚行到底是何许人也?!
“行,那谈谈吧。杨公公连午膳都没用便出宫了。”
郝仁坐回主位,杨博贴着郝仁手侧坐下,何以道会意,连忙去叫菜,是宣德楼规格最高的席面,一桌要十五两银子,顶得上多少人家吃一年了!
没一会小厮托着红木食盘上菜,
“迎宾四品碟!爷慢用!”
明朝愈发追求食不厌精,做菜的花样是越来越多,迎宾四品碟用瓷花小碟装着,分别是:香药脆梅、法制杏仁、糟香鹅掌、带骨鲍螺四碟。
别说这辈子没见过了,郝师爷上辈子都没见过!
一排唱小曲儿的美人徐徐走进,何以道急着谈事,招呼道,
“不听曲了,菜一并上了。”
小厮会意,客人是要安静,指挥着唱小曲儿的退去,十几道菜哗哗上满,临走前拖来金蟾屏风挡住,无声退去,将门关严。
郝仁饿了,抬起食箸夹起一块膏蟹肉扔进嘴里,也不知道这时节哪弄的螃蟹,转念一想宣德楼背后是太子便不纠结了。
何以道起身倒出金华酒,酿色如金翠,
“嘿嘿,马兄。”
“嗯。”
“来,杨公公。”
杨博:“...”
郝仁见杨博不动筷子,“这菜照宫里差些,勉强吃一口吧。”
杨博也早他娘饿了,他可知道,这顿要是不吃,赵兄不带管自己饭的!
现出勉为其难的表情,点点头,夹起一片蒸肉,缓缓放进口中。
何以道看迷糊了。
到底是宫里的太监啊!活得真他娘好!
自己有根的还比不上没根的,早知道自己也剁掉烦恼根入宫算了!
想归想,何以道哪离得了七情六欲。
风卷残云收拾完一桌后,郝师爷一挥手,
“都撤了吧。”
正吃着的何以道忙招呼小厮撤下去。
杨博暗瞪郝仁一眼。
他还没吃完呢!
杨博要端着架子,维持宫里太监的人设,吃得慢,没吃上几口。
郝仁朝杨博眨眨眼,
等会请你吃别的!
杨博没招,他发现自己和“赵兄”凑一块总要吃亏!
席面撤下去后,郝仁剔着牙说道,
“我问过了,确实要重开商屯。”
何以道忙跟着点头。
猜到是一回事,被宫里确定又是一回事。
看来重开商屯已十拿九稳!
何以道头一次搞商屯时,盐引拿得稍晚,若这次能早早拿到盐引,岂不是挣得盆满钵满?到时候拿出去打点的钱可十倍翻回来!
“马兄,那这盐引的事...”
郝仁觑了何以道一眼,“盐引拿不下来。”
何以道眼前一黑,
钱送出去了!房送出去了!
怎会拿不到盐引呢?!
“可,可杨公公也在这。”何以道急得操起乡音。
郝师爷抬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何兄,你我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话我也不瞒着你,盐引不是请不下来,而是...”
何以道催着问:“而是什么?”
“而是为了你这点小事,请一道盐引不值当啊。”
何以道愣住,似有所悟。
在他看来,请出一道盐引是天大的事,而对于大牌子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的事。
“高公公找陛下开口,就为请一道盐引,你说犯得着吗?”
何以道:“马兄,你,你这是何意,我听不明白。”
杨博像看傻子一般,看向何以道:“这你还不明白?一道盐引不值得高公公开口。要不你就多拢些人来,大把盐引一并请了。”
......
这边郝师爷带着“杨公公”行出宣德楼。
那边内阁会还没完事。
从早议到中午,连口吃得都没有。
倒没什么需要争议的事了,命来天地皆同力,商屯便是天地同力的事,之所以耽搁这么长时间无非是各处细枝末节要校准,说直白点,各个环节要让京中各府院参与进去。
你争一点,我抢一点,议着议着几个时辰过去了。
夏言本不赞同再开商屯,然而在看过鞑子犯边的军报后,只能改变主意。边粮供不上去,不商屯还能咋办?
黄锦见时辰不早,
“夏阁老,不如今日就到这?”
刻漏房早叫过未牌。
众阁员不是铁打的,夏言、严嵩、翟銮、刘天和都年岁不小,甘为霖居中,唯独黄锦和王杲年岁最小。
见严嵩身子饿得直晃悠,
夏言点头:“今日先到这吧,回去后把各部上言折子各自理好,明日我们再议,合出一道折子,给陛下上个揭帖。”
黄锦脸唰得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