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巫蛊之祸时被太监诬陷的太子刘据一样,看似太子据是被诬杀,实则是死在其父汉武帝之手。
严嵩只是把刀,要看到帷幕后拿刀的人是谁。
按照郝师爷的思路来,夏言如何能躲过嘉靖的屠刀呢?
只有一条路。
踢掉严嵩,代替郭勋。
有同利者有同好。
把嘉靖和夏言死死绑在一起。
夏言才有机会躲过这一刀!
但,这是最难办的,夏老这人直,平时虽时常妥协于嘉靖,但你要他做郭勋的事,他做不来。
夏言见臭小子不回话,逗道:“你不是因为和严世蕃的私怨,才让我斗倒严嵩吧。”
“老爷!”郝仁急得唤了一声。
唤过后,郝仁愣住。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完全不像我呢?
夏言知郝仁不是在开玩笑,意味深长地看了郝仁一眼。
“陪我走走吧。”
郝仁吞下话,“是,老爷。”
二人在夏府内徐徐而行,夏府大啊,夏言这些钱是哪弄的?
不知是有意无意,俩人来到郝仁房前的莲花池边,
“臭小子,池里莲花有数年没开了。”
郝仁微微皱眉:“池子里尽是些臭泥,不会再开了,老爷,不如填了吧,随便种点别的,不然等到夏天要熏我啊。”
“哈哈哈哈哈!”夏言被逗得大笑,“放心,熏不到你。”
笑过后,夏言看着莲花池忽然想到什么,
“小子,你还没有字吧。”
赐字如赐命,
郝仁到赐字年龄时孤儿一个,哪来的字。
“没有,您要给我取一个?”郝师爷嬉皮笑脸。
“你多大了。”
“二十有二。”
“韩愈字退之,愈进的太多,要以退相合。你小子单名一个仁,仁要进中取,杀身以成仁...你若不嫌,以后叫进之如何?”
郝仁强笑道:“全听老爷的。”
“我知你在想什么。”夏言转身与郝仁相对而立,眼神柔和许多,“进之,你想插手商屯对吗?”
“我是小鱼小虾一个,大头自然给上面的人吃,我只求能搅搅浑水,稍微挣点就好。”
夏言摇摇头,“插手商屯对你太危险,你几分为我,几分为自己?”
郝仁笑道:“不瞒您说,自然是七分为我,三分为老爷。”
“三分嘛...已是很多了。”夏言沉吟,“倒不像你。”
夏言叹口气,继续道,“我都这样一辈子了,总不能晚节不保,有些事我如何都做不出来。实话与你说,商屯搞不了几日,杨一清都搞不成,几个总兵官如何能搞成?
搞到最后一地鸡毛,该赚的人赚得盆满钵满,最后受苦遭殃的总是那群人...”
说到这,夏言噎住。
他帮嘉靖斗倒郭勋,又替嘉靖传话废了代折法,这其中又间接害惨了多少人呢?
人在其位,身不由己。
侍奉个稍弱点的皇帝,臣子尚有实现抱负的机会,可,当朝天子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谁能和他斗?谁能斗得过他?
夏言视线落在郝仁身上。
“你想做就做吧,做成什么样我不管,我只管保你条命。”
郝仁叹口气。
说服夏言,绝不是那么容易的。
若能被说服,夏言就不是夏言了。
“不必如此颓丧,高福肯定愿意做这事。他这棵大树够护着你了。”
......
西苑
“陛下,今日朝会还开吗?”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躬身问道。
嘉靖摆摆手,“朕身体不适,叫他们都歇了罢。”
陆炳沉默。
这是陛下第几次推掉朝会?
前几次,陆炳想着陛下受到惊吓不去朝会说得过去,可后来就不对了,陛下不仅不去朝会,连西苑都不愿踏出!
陆炳不知道的是,
嘉靖不仅是现在不去,以后也不去了!
因壬寅宫变早生一年,若嘉靖还是那个寿命的话...长达二十五年的不视朝业已开始。
嘉靖不以为意,环视西苑苑林,
“大树倒了,朕没有大树了啊。不行,还要再种一棵。”
郝师爷把嘉靖的心思猜中七八分。
嘉靖还要用钱!
别忘了,道宫可一点没着落呢!
嘉靖嗤笑:“朕看严嵩是疯了,要买官卖官,不怕被诸位同僚的折子淹了?”
明时捐官皆为无职的义官,土木堡之变后,钱粮紧缺,在上马纳粟的基础上,弄出个送监,即捐钱捐粮的人可以入国子监候补为官,但这一候补可不知道要等几年了。
严嵩上奏的卖官可并非义官,而是实打实的官职。
一手交钱,一手交官。
可想而知,此事要推行下去,将激起多大的反抗,又将挣到多少银子!
读书、考试、做官,已成为王朝人才上进的基本逻辑。
严嵩搞成花钱—做官,读书还有个屁用?
陆炳听出不对劲,
陛下似乎没生严嵩的气啊...
“陛下!”陆炳急道,“严嵩此举是祸国啊!万万不可行!”
嘉靖搭了陆炳一眼,“小鹿,你倒是忧心大明社稷啊。”
陆炳一怔。
脑中猛地闪过郑迁的惨状。
但,陆炳不怕死,往前一步。
“臣自然忧心大明社稷,臣少时随陛下入京,月月年年伴陛下左右,臣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亲手打造的大明江山毁于一旦!”
说到最后,陆炳动情,眼圈红了一大片。
朱厚熜竟有些手足无措!
“小鹿,朕知道你是为朕好,怎么还哭了?”
陆炳抹把眼睛:“臣失态了。”
“你查过,是因翊国公案才让那宫女敢刺杀朕?”
陆炳眼神飘忽,不看嘉靖,“是,陛下。”
不想,嘉靖反而不生气,
沉思良久道,
“翊国公案办得太急,似有冤屈啊。夏言在南苑当着百官的面逼朕,朕当时是急了,事后想想,郭勋也没那么该死。郭勋死了吗?”
“死了。”
“唉!”嘉靖长叹口气,又想起郭勋的好了,“朕想着再审审,可这夏言不允啊,折子铺天盖地的来,到底把郭勋淹死了!”
嘉靖的视线猛地扎进陆炳身上,
“郭勋有罪不假,但要查出哪些是他的罪,哪些不是,莫要把什么罪全扣给他,你拿着三司案卷再查。
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伐太过到底不好,与翊国公案牵扯不大的人便放了吧。”
嘉靖一句话,翊国公案忽得转向!
陆炳想到成国公营内哗变,又想到冬天清军役时九边传来的流言,顿时身子一紧。
“是,陛下!”
“还有这夏言,哼!”嘉靖面若寒霜,“朕对他宠幸太过!叫高福以后不必来西苑了,换黄锦来!”
......
郝师爷马不停蹄,通过高福身边的小太监带话,找到高公公。
内宫监大牌子高公公方得到圣命不许他再入西苑,虽早有准备,仍心中低落。
太监就是如此,突然受宠,又突然不受宠,全凭主子的一念。
“高大人,”郝仁亲自从暖轿迎下高福,引到“高记牙行”后室,“您慢点。”
高福到底是宦海起伏数次的大牌子,脸上看不出分毫颓色,一如既往。
“你小子找我来是何事?”
郝师爷能唤出高福,凭得是夏言的面子。
郝仁嘿嘿一笑:“以后您唤我进之吧,叫着更亲切些,是老爷给我取的字。”
“进之?”高福一惊,坐正身子。
“啊,和韩愈的退之反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