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瓒眨眨眼,以为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张大人,我没发。”
杨博俯视张瓒,眼神里的冰碴冻得张瓒一哆嗦。
他没发?!
张瓒惊怒,“杨博!你好大的胆子!误了大同互市,若挑起战事,你担当得起吗?莫要忘了,前朝只诛九族,本朝可诛你十族!你犯下的事足以诛你十族!谁也保不了你!”
“张大人,”杨博稳如泰山,“互市为羁縻之法,鞑子真要开战,用互市也躲不掉。但,我不发此札,与互市无关,与鞑子无关,只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张瓒慌乱,眉毛快落成两竖了,目光闪躲,“与我何干!你等着,此事我全会报到阁内!报给陛下!”
“当然要报给阁内!当然要报给陛下!”
杨博抄起邸报,重重一摔,
“因何今年互市鞑子只于宣大两镇商贸!对其余的军镇连问都不问?!”
“宣,宣大的货好,怎么?鞑子跟谁贸易我还能管得着?!”
杨博冷笑:“好,鞑子跟谁贸易是管不着。不过,每年的九边互市,鞑子恨不得买尽九边货物,鞑子买不够存粮,就要被冻死。所以边疆军镇,每年既备战又取货,做好开战和互市的两手准备。
张大人,你告诉我,宣大两镇的货物够鞑子买吗?!若不够的话,鞑子为何不买其他军镇的货,只等着宣大补货?
你再告诉告诉我!这份密札是什么意思!”
啪!
杨博将辽东镇密札摔在张瓒面前!
辽东镇密札是和大同镇请配调物资传书一起到的!
张瓒抹了把挂在眼皮上的汗水,
密札只有寥寥四个字,
“鞑子犯边!”
“你!你欺天了!你敢强压着边镇战报不发?!”
密札早就入兵部了,但,张瓒是第一次看到!
“我可不敢欺天。辽东军报,夏阁老看过,陛下也看过。”
张瓒眼前一黑!
身前案上左边是邸报,右边是军报,
好像没什么区别,
张瓒猛揉眼睛,
邸报上的字晃晃悠悠飞到军报上,军报上的字也不甘寂寞飞到了邸报上。
杨博冷冷开口,
“张大人,该散班了。”
翊国公府乌头大门紧闭。
要知道,前几日这大门如大口,吞下多少珍奇财宝都不够,现在却死抿着嘴,再不吃一口。
可,任谁都知,嘴上不吃,是因为吃撑了,国公府内不知有多少宝贝呢!
府内暖阁中,地上摆着两个大白云铜火盆,同样烧得是宫里特供的银炭,
除了郭勋外,暖阁内还坐着一人。
是久掌内台的兵部右侍郎王廷相。
郭勋笑道:“子衡,你我已相识有二十年了吧。”
郭勋好文学,王廷相又是理学大家,同朝为官,郭勋时不时就找王廷相来帮自己校书,但王廷相与郭勋之交淡如水,除了文学,其余事再无牵扯。
“大人,找我来有何事不如直说,若没事的话,下官要退了。”
郭勋不恼,反而笑道:“子衡,我最欣赏你这一点,不卑不亢,只低着头做事。你听我一句话,光做事没用,做人比做事重要,
中原大地二十一朝,自古没有对事不对人的道理,从来都是对人不对事啊。”
王廷相起身,
“大人,告辞。”
郭勋不拦着,淡淡问一句,“你团营办得如何?”
王廷相站定,“大人是何意?”
不等郭勋开口,郭府下人急着走进,正要耳语,郭勋拨开下人,
“子卿是正人君子,有何不能听的?你直说就是了。”
“是...老爷,兵部张大人要见您。”
“张瓒?”“是他。”
王廷相通体生寒,“告辞!”
阁外早候着两人,横在王廷相身前,密不透风。
“郭大人,您这是何意?!”
郭勋装作没听见,对下人道,
“不见!一日弹劾他的札子足有七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等大奸,我见他做什么?!”
下人为难,
“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王廷相被无视,气极反笑,索性抱着胳膊,看看郭勋要唱什么戏。
“是,老爷,张瓒说您要是不见他,他就跪到前门,喊您义父。”
第三十六章 下必甚焉
“混账!”
见郭勋黑脸低吼,王廷相呵呵直乐,
“让他进来!”
郭勋仍似没看到王廷相一般,等张瓒被带进,拦在阁门前的两个侍卫让路,张瓒失魂落魄与王廷相擦肩而过,全没看到这位兵部右侍郎。
张瓒走入,王廷相见侍卫不再拦着,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身后传来郭勋声:“王大人,慢走。”
等着王廷相从翊国公府正门走出,
埋伏在外暗探的两名锦衣卫对视一眼,
“张瓒进去了,王廷相出来了?”
“此事甚大,我去禀报陆大人!”
与此同时,国公府内,张瓒跪行到郭勋脚边,
“义父救我!”
郭勋叹气:“我送你的字、送你的话你全忘了,早听我的话,何以至今日?夏言凶着呢,我都不敢招惹他,更何况是你?”
听出义父言语中有抱怨,张瓒顺杆往上爬,
“儿子知道夏言厉害了!也知道义父说得对!儿子悔不该当初,不该不听义父的话!儿子要被逼死了!求义父指条明路!”
自张瓒进屋,郭勋头一回正眼瞧他,
郭勋也怕!
他怕这儿子攀咬!
“你不知夏言哪里厉害,更不知你输在哪...那日我也在乾清宫,若不是看在你提醒了我一句,还算有点孝心,我绝不会帮你。起来吧,喝口水。”
张瓒不住叩头:“多谢义父!多谢义父!”
“我先讲你输在哪一步。”
见郭勋慢慢悠悠还要复盘,张瓒心里这个急啊!
输都输了,有什么可讲的?!
但张瓒不敢发作,强耐着性子往下听。
郭勋拨开字宝,取出日子最新的三份邸报,扔到张瓒面前,张瓒的篇幅一篇比一篇大,等到最近的这张,全篇只剩张瓒。
“水忌满,人更是。这是你一道一道的催命符。你个蠢货,以为躲在兵部,立几个功劳就能过关了?你早来找我,断不至于走到今日。
你的事功劳抹不平,要用钱。”
张瓒嘴唇发白,他如何不知道?可他存着侥幸之心,把自己骗了,现在可好,骗不下去了!
“你以为那日陛下召我们仨,话是说给谁听的?”郭勋摸了摸鼻子,“不是说给户部尚书听的,更不是说给我这个久不理朝政的老头子听的!全是说给你听的!我可被你害惨了!”
张瓒再坐不住,
两腿一软,又跪下了,
张瓒想到,
陛下要弄内帑的钱,确实是给自己说的。
要张瓒有点自觉,将当官以来搜刮到的钱全数奉上。
每一道邸报,皆是嘉靖在朝张瓒伸手要钱!
张瓒装聋作哑,不想要个体面,那嘉靖自然不会再惯着他。
“义父救救儿子!”
“救你?你叫我如何救你?发第二份邸报时,是怎么夸你的,你还记得?”
张瓒一天看八遍,如何不记得,脱口而出:“陛下夸我治边有功。”
“是在点你冒领军费的事啊!你蠢到真以为陛下在夸你!你治下的宣大有多少逃兵,你心里没数吗?逃兵逃了,你把军籍留着,这些钱的大头可全进你腰包了啊。”
张瓒状若筛糠。
郭勋“抗抗抗”走到白云铜火盆旁,不用炭夹,弯腰捡起两块寸长银炭,扔进火盆里,
“冒领军费的事算不得什么,你若是能在发第二张邸报时有所察觉,自己主动将这事告诉陛下,陛下会大怒,会抄你家产,但你不会死,不出几年,陛下还会用你。”
张瓒挪动双膝,跟着蹭到火盆前,
“义父,现在还能补救吗?”
郭勋斜睨张瓒一眼,
“补救什么?还怎么补救?一天七十道折子弹劾你啊!明日弹劾你的折子会更多!今日吏部给事中周怡弹你的折子,你看过吗?”
“看,看过了。”张瓒被火燎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周都峰的弹劾,只这一道,顶得上一百道!你贿赂鞑子,让他们去抢掠别的军镇。这还不算,互市的粮食明面上一个价钱,你又暗地里许诺给鞑子一个价钱,好从中赚取差价。唉,你胃口太大,胆子也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