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益都县
郝师爷、赵平、高冲一行人尽数回来。
是押着五千八百石精粮回来的!
胡宗宪见到如此多的精粮,险些惊掉下巴!
刘瘸子回去找顾同知复命,粮食全是郝师爷抢的,刘瘸子不好意思开口要,当然,要也不给。
赵平等人安顿精粮,郝师爷和胡宗宪终于有了单独说话的机会。
俩人久久无言,似有一层隔阂,
郝师爷最先开口,
“太爷。”
胡宗宪皱眉:“你不该杀大牛。”
“我没得选。”郝师爷淡淡道。
郝师爷不否认大牛很可怜。
“主簿和典史告你贪了上千两银子。”
“小人冤枉啊,他们是诬告!凡事要讲证据,找出这钱我就认!”
胡宗宪无奈看了郝师爷一眼,
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书在我那,等下你取走。”
郝师爷吓了一跳:“太,太爷,您没看吧。”
“我看过后才送你的,我还看什么?没人翻过。”
郝师爷暗松口气,
书里可是藏着银票和念珠呢!
“老爷!”正说着,二狗子灰头土脸的跑过来,紧抱郝师爷大腿不放。
见到二狗子,郝师爷跟见了鬼一样,
“你小子还在啊?”
二狗子在郝师爷心里,忠诚度无限趋近于零,谁给他口吃的,他便跟谁走。主簿和典史蹦着高要扳倒自己,这小子竟然没叛变?!
不可思议!
“老爷,我总算找到您了!呜呜呜呜!”
“这次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郝师爷从身上解出几文钱,又觉得多,拿回来两个,
胡宗宪在旁看得眼皮狂跳,忍不住道,
“都给他得了!”
“行吧。”郝师爷再放回手心里,朝地上一扔,“表现不错,花去吧。”
二狗子感激涕零,扒土捡出钱,屁颠屁颠买吃的去了。
“距离开漕还有二十日,”胡宗宪喃喃道,“宁知府是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人,青州府漕运立功,新任户部尚书不会让宁知府得势,功劳都会归拢在马同知身上,哪怕没有精粮,只要青州府粮食送到京城,王杲便能找到理由奖赏马同知。
师爷,马同知实力强劲,想要扳倒他,做的这些事还不够。”
“呸!”嘴里草根被嚼没味了,郝师爷方吐出。“太爷,你说我能当官吗?”
胡宗宪认真想了想,他知郝师爷说的是科举以外的路子,
“太祖皇帝行荐官。地方品行方正之人,可通过举荐入朝为官,但入京后还要考试,虽不比科举难...”
“能泄题吗?”
胡宗宪摇摇头:“此法被簪缨世族掌握,举荐的多是庸才,自正德年间以来,逐渐废止,再没有一人被举荐过。”
郝师爷气得一拍大腿。
“还可由地方官员引荐颇具才能的吏员。”
“这个好!我行啊!”
郝师爷听后大为开心,这个方法他早就知道,无奈一直无人引荐。
胡宗宪苦笑:“不是我不想引荐你,我不够品级啊。你想,大明天下有多少县,一年引荐上的吏员不知有多少呢!除非是青州知府亲自引荐,不然便是石沉大海。”
郝师爷摩挲着麻衣,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了科举、荐官,还有军功...但我总觉得让你上战场太危险。”
胡宗宪见郝师爷细胳膊细腿,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实吧...”胡宗宪有些为难,“还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什么办法?”
“买官。”
第三十一章:有同利者有同好
“买官?”
“嗯,买官。”胡宗宪脸扭到别处,故意不看郝师爷,“买官是这些法子中最不靠谱的。买到的是散官,没有实权,在国子监候着,运气好的被发到广西云南吃苦去,运气不好就要等一辈子。”
其实,胡宗宪早为郝师爷安排好了上进之路。
“太爷放心!为官做人都要堂堂正正!小人绝不助长不正之风!”
胡宗宪勾了勾嘴角,益都县前头的青石山上好似有什么花,胡宗宪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
两人视线一对,
许久不见带来的些许隔阂荡然无存。
胡宗宪奇怪着呢。若只听郝师爷做事,不见郝师爷其人,保证恨透了这人。可真和郝师爷共事下来,胡宗宪却觉得他比谁都好,比谁都可靠。
郝师爷这边赔笑着,心中盘算着,
看来只剩找个知府以上的大官荐官,或是再苦一苦益都县百姓,无论哪种法子,把我们这位太爷扶上去才是真!
胡宗宪做了大官,他会推荐自己。就算他不推荐,高升后也会离开益都县,自己就能接着搜刮。
再说,干完马同知这一票,又能挣不少!
努力!奋斗!
郝师爷是个外来者。刚来这儿的时候,郝师爷信心满满,早早准备好连中三元,宰执天下!可真到上考场那一天,连县试都没考过!
第一次考不上时,郝师爷没当回事,以为是发挥失常,再考就是!
可等到第二次,第三次,郝师爷察觉到不对劲了!
郝师爷脑中的知识,在科举考试中全是没用的知识!他连八股也写不明白!
等他学透八股,再融会贯通后,恐怕跟范进一个年纪了。况且,郝师爷意识到,就算考中了,也考不到全国第一,全县第一都得要看运气。
思来想去,这还考个屁?
不如发挥自己长处算了。
这才有了今天的郝师爷。
但郝师爷的志向从来没变过,
当官!
当大官!
这操蛋的世道,除了士算是人,其余的农、工、商都不算人,牲畜而已。
不要说郝师爷市侩,没有革新天地的志向,官当不成,天大的志向不过幻想罢了。
至于说郝师爷咋不搞盐呢!咋不发展科技呢?!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云云!
你们是真怕郝师爷死得不够快啊!
没有官身的情况下,郝师爷能握住益都县这么大一块利益盘子,已是人中龙凤了。再把盘子做大...那,马同知便不会来得这么晚了。
“主簿典史你要如何处置?”
“我能如何处置?”郝师爷引经据典,“《大明律》写着,六品以下官员听分巡御史、按察司并分司取问明白,议拟闻奏区处。太爷走流程就是。我算着日子呢,等青州巡按审完这俩傻子,押到京城时,姓马的差不多也倒喽。他俩没活路。”
胡宗宪略有惊讶,他本以为郝师爷是睚眦必报的人,得知主簿和典史敢背叛他,必须狠整一通,所以胡宗宪先把这俩人收押,等着郝师爷回来泄愤,
“你就放过他们了?”
“我巴不得他俩死,狗东西一点立场都没有,”郝师爷笑骂,丝毫不生气,“不过,他俩叛得合理,我与他俩没什么交情。有同利者有同好,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各部尚书,不都是这回事吗?
能挣到钱的时候,亲的跟那什么似的,年龄近点的互称兄弟,年龄远点的认为父子,呵呵,等到没油水可捞,什么父子兄弟,全要翻脸。”
“呃...”胡宗宪对郝师爷刮目相看,他发现,郝师爷身上有种洒脱,与郝师爷阴恻恻的形象截然不同,若郝师爷吃得再壮些,应该能挺俊秀的,“你还挺大度。”
“揍他俩一顿是免不了的,等我歇歇,再去踹他们两脚!”
胡宗宪一愣,随后开怀大笑。
这才是你!
......
司礼监贵珰直房内
“干爹!儿子该死!儿子该死!”
黄锦脸肿得像塞了个大包子,昨日给嘉靖磕头,今天还要给干爹郑公公磕头。
是!这两位司礼监大珰足足在太祖石碑前跪了一天一夜!
要知道,那地砖硬得跟铁一样,为了雨后行走防滑,地砖上被雕琢成一道一道的,跪上一会儿,冰冷的刺痛直往骨头缝里钻!
但禀笔太监黄锦的腿瞅着没啥事。
原来是这俩人跪着的时候,嘉靖念及旧情,派人送去两个蒲团,黄锦垫了,郑迁没垫。
没垫膝盖的郑公公可比黄锦惨多了,
只见郑公公歪在铺着白虎皮的炕上,两条腿伸出炕,正正好好置在梨木三足脚踏上。左右各一个小太监,一个用掐子掐去郑公公腿上破皮,另一个则涂抹宫内太医院黑药膏。
这黑药膏也是嘉靖送来的。
但,嘉靖这次只送来了一人份。
择掉破皮创口,没让郑公公难受,倒是药膏臭得熏人,让郑公公止不住想到昨天竟吞下了黄锦的血痰!
嘉靖还问他是啥味的!
黄锦聒噪得很,郑公公听着闹心,脸上满是暴戾,喝道,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