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节用开支尚且如此,今年节用开支下,吏部发俸要占一年预算大头,若不发,官员手里还是没有米俸。”
程文德和徐阶对视一眼。
二人是东宫僚属,从没有被欠俸的时候。
“你是说...再节用下去,官吏会从别的地方捞钱?”程文德问道。
“正是。一条水路堵了,换另一条就是。圣贤书不能当饭吃,几品官员都要吃饭,节用预算是朝廷把亏空摊派在官员身上,官员另辟蹊径,最后还是摊派到百姓身上。”
程文德面露思索,不吱声了。
徐阶赞道:“肃卿果然是大才!所言所论正是公忠体国之言!”
“年兄,”高拱看向徐阶,“我早以此论上过疏,却在通政司石沉大海,我想请年兄再上一道!”
徐阶点头:“肃卿,不急,此事明年再议不迟。”
“年兄说得是,此事急不得。”高拱腹中翻涌,起身道,“喝得有些多了,我先去小解。”
程文德哈哈大笑:“你这才喝多少?肃卿酒量还要练啊。”
高拱连连摆手,起身告辞,回身关上梨木门,站了一会儿,天字号屋内传来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声。高胡子行到宣德楼茅房,这处茅房师爷总爱上,入眼一处錾金虎子,高胡子没心情欣赏周围青绿墨点的苏式彩画。
掀开虎子盖顶,高拱把手指扣入嗓中,翻搅几下,
“呕!”“呸!”
连续几次,将方才吃过的酒食全吐进虎子内。
虎子照例全收。
吐过后,高拱把盖子扣上,失神的坐在虎子上,视线茫然落在青墨点画上,忽生出孑然苍茫之感。
他满腔的愤怒,无处宣泄。
站起身,高拱走到盆子架旁,用手拘起水蹭了蹭嘴和胡子,抹了把脸,在铜镜前照着看一眼,眼中又重归平静。
回到天字号房,徐阶关切道:“吐过了?”
“看他胡子上还有水滴,绝对是吐过了。”
高拱大笑,抓住徐阶的袖子,
“来,二位年兄,再喝!”
第十一章:新官上任一把火
北长城拒墙堡
“鞑子来了!!!”
这是郝仁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鞑子!
撼动天地的马蹄声将日晕震散,天上的白和地上的黑如帘幕盖压华夏民族的生命线,郝仁忘了呼吸,他曾无数次想象成千上万的游骑兵奔袭该是个什么场景,本以为是风驰电掣,但实际上完全不然!
这一大团铁黑是静止的!
郝仁每眨一次眼,这一大团铁黑便会突兀的离长城近一大截,郝仁手脚冰凉,在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骑兵意味着一切!
更何况,这是全天下最凶悍的骑兵!
浑身上下的每一处被慑住,别提拔刀杀敌了,想个逃命的法子都做不到!
戚继光扑上去,把郝参军的头按在雉堞下,一根桃叶枪式箭簇擦着郝仁头皮而过!
这是战场!
拒墙堡的二十五处边墩内,如蚁虫爬出巢穴,近四百五十的守备明军就位,其脸上尽是惊慌,只比郝参军稍好一点。
见士兵们愣着,周尚文冷静下令,
“举放烽火台!四烽四炮!鞑子一时半会攻不上来,射火箭烧荒!”
四烽四炮,是说敌军在五千人以上。
五千以上的骑兵足以在人类冷兵器时代历史的任何一场战役中大放异彩。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指挥,顿时将场面稳下不少。
周尚文擦燃火折子,将包上油布的箭簇噌一下点燃,紧接着抄起倚在城墙壁的劲弓,瞄准一处,箭矢离弦,在两名疾奔的游骑兵中间射过,直直扎进河套草原。
秋日天干物燥,这一点火星子经游骑兵带起的黑风掀翻,呼号点燃成片的芨芨草。数百大明将士抄弓搭箭,成片的箭矢纷纷落在草原上,大火燎原,芨芨草发出噼啪声。
这位比江山还要多娇的女子立于火海中,大火把她的皮肤烧开烧绽。
女子悲嚎尖叫。
周尚文眼中对她的所有爱意,俱化为了冰冷。
如周尚文所言,鞑子没有攻城器械,面对三丈高的城墙只能望墙兴叹,郝仁耳边充斥咒骂怒吼声,戚继光搀起郝仁,急道,
“郝参军!怎么办?!”
“逃!”郝仁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逃?”戚继光急着往城下看去,拒墙堡算是戌备严实的坞堡,撑到援兵来到问题不大。
郝仁总算恢复点力气,两手胡乱抓向戚继光,戚继光忙反握紧郝参军的手,郝仁从腰带掏出总兵令牌,
“不仅我们要逃,你去传令,弃堡!”
“什么?!”总兵令牌被郝仁贴身放着,入手并不凉,可戚继光的心凉了!“郝参军,郝大哥!鞑子攻不破拒墙堡,等到援军来,我们定可反扑!何必弃堡呢?!”
郝仁嘴唇发白,瞪了戚继光一眼。
戚继光看向被狼烟笼罩的挺拔身姿,又回头看了看瘫在城墙边如一摊烂泥的郝参军,重重捶了下城墙,抓起令牌去找守备都督周尚文。
“周都督。”戚继光高举总兵令牌,“弃堡!”
“弃堡?”周尚文粗硬的毫眉一挑,以为戚继光在说疯话,眼下正是立功之时,放着功劳不要扭头去当逃兵?“你若再敢扰乱军心,我非拿你军法...”
周尚文顿住,忽然想到什么,抓下令牌,“参军在哪呢?”
戚继光回头一指,就在那呢。
周尚文一甩披风黑靴“橐橐”走到郝参军身前,半蹲下来,大声问道:“咋回事?”周尚文看着郝仁,总有种看刘天和的感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尽管郝仁腿软得站不起来。
“娘的!这怂包!”周尚文扯下腰间盘包浆的鹿袋酒囊,捏开郝仁的嘴,咕咚咕咚灌下去。
辛辣的刀子顺着郝参军的喉管割下,一团火被咽进肚子里,郝仁打个哆嗦,真能说顺溜话了。
“周都督,咱们得弃堡。”
“这堡能守住,我烧了草料,鞑子久攻不下,没办法便撤军了。”
“你有信心?”郝参军语气古怪。
“自然!有话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怕了,我就给你寻匹快马,你大同镇传讯去。”
“咳咳咳,我是怕了。可周都督你想想,为何明知攻不下拒墙堡,鞑子还要动用这么大的兵力?现在可是秋天!”
周尚文愣住。
秋天是鞑子袭掠九边最凶猛的时节,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在霜杀百草前,劫掠到足够多的物资!
是啊。
很简单的道理,明知打不下来,为何非攻打这儿?
“所以,鞑子既然来了,就一定能攻破拒城堡,咱们该弃了,要撤回大同镇!”
经郝参军这么一说,连在旁侍卫的戚继光都拿不准了。
“你走,你回去和翁万达说明白,弃堡逃兵是死罪,我不能挡都不挡,就把拒墙堡拱手相让!”周尚文眼露凶光,在九边几十载,被鞑子唤为飞将军,只有战死,没有逃跑。
“不成,咱们都得撤,不仅是咱们,这坞堡里的四百多明军,一个不能少,全要带回大同镇!”郝仁眯起眼睛,“若鞑子真有必定打开坞堡的法子,一定出在咱们自己人身上。”
周尚文和戚继光对视一眼,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戚继光望向郝仁平平无奇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奇异的感觉,此非常人也,明明已被吓得四肢瘫倒,却仍在算计筹划。脱口而出的算计让戚继光分不出被吓得秋风落叶这出,是真的还是装的。
实则,戚继光想的太复杂。
师爷完全出于求生的本能。
“可这坞堡...”周尚文面露难色。
“还扯什么坞堡?周都督!四百人抵不住五千鞑子,说得过去!你把所有将士带回大同镇,其余全交给我!”
周尚文环顾周围狼烟,城墙下的鞑子正往后退去。
咬牙思索少顷,下了军令,
“弃堡!”
......
“你们敢弃堡?!好啊!”
大同总兵翁万达脸色阴沉,把一沓军报掼在周尚文和郝仁身上,翁万达尤不解气,上前用手指戳着周尚文胸膛,
“飞将军!”
又转身踢了郝仁一脚,
“郝参军!”
郝仁一脸肃容,不敢嬉皮笑脸了。
见郝仁这表情,翁万达没来由一股无名火,
“捡起来看!”
郝仁弯腰捡起,军报上写着“拒墙堡告破”,再捡起几张,大同镇前北长城沿线坞堡全被攻破,各将士哪里敢背这么大锅,全怪罪在拒墙堡守备都督周尚文身上!
“看到没?!”
“看到了。”郝仁乖巧懂事点头。
“看到什么了?!”
“事闹大了,要我和周都督的脑袋塞责。”
“你明白就好!”
翁万达冷哼一声,坐回虎头大椅上,案上的巨大沙盘密密麻麻插满令旗。
郝仁偷瞄了一圈值房,屋里就仨人,心里有底了。
反正翁万达打骂两句,郝仁就受着!
“翁总兵!”周尚文梗着脖子叫了一声。
翁万达嘲讽:“怎么了?周老将军?”
周尚文脸上一红,不堪受辱,“军令是我下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哎呦!
老周啊!
郝仁在心里暗骂:要不说你越混越回旋呢!合着官场上的圈圈道道你一点都不明白!骂你才是当你自己人呢!
再说了,大领导骂你两句,你还要顶嘴,让人家面子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