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我叠得慢,我最后走。”
“有缘再见。”
杨博也走了。
高拱低头认真做事,他是这个性子,专注于手上正做的事。
一狐狸眼睛、长着个笑脸儿模样的白面男子,手里拉着个半大孩子,不知何时走到了高拱身后。
白面男子轻声开口:“兄台,可否给我们几张金锡纸,我们也想送送夏阁老。”
竟然还有人来?!
高拱站起回身,待看清那龙颜凤目的半大孩子,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半大孩子直直看向火盆中翩跹的火苗,眼窝里已酝出了泪水。
高拱分出几张金锡纸给狐狸眼男子。
狐狸眼道了声谢,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殿下,去吧,送送先生。”
太子朱载壡点头,捏着金锡纸走上前,他是仓促偷跑出宫的,什么都没带。朱载壡再掩不住泪水,肩膀哆嗦,泪水滚进嘴里,尽是苦涩的味道。
狐狸眼男子眼神复杂的看向火盆。
心中感叹夏言的能耐。
“在下是司经院冼马徐阶,久闻高肃卿大名。”
徐阶长揖一礼。
听到徐阶大名,高拱算了算日子。
算着日子还差四五个月,高拱想明白了什么事,眼中闪过怒色。
若按高拱的性子,此刻应甩袖愤而离开,但高胡子也变了,强压下怒火,文质彬彬回了一揖,
“徐冼马,有礼了。”
......
罗龙文橐橐推门而入,严世蕃光不出溜躺在锦裀内,正大行风月之事,时不时传出阵荡笑声。
“德球,德球!”
严世蕃从大蟒褥子里伸出头来,皱眉道,“荒腔走板的做什么?”
“有事!”罗龙文口干舌燥,“有大事!”
见罗龙文神情焦急,严世蕃攮攮嘴,“你自己去倒杯茶喝。”
“唉!”罗龙文转身到梨木桌案前,抄起个五彩葡萄敞口扁肚靶杯,见这杯名贵,罗龙文在手上转了一圈细看,因罗龙文为商贾起家,后又捐了个例监,招子极亮,一眼就认出了这扁肚靶杯出自成化年间的官窑。
想到不是鉴宝的时候,罗龙文回神,伸手去抓茶壶,背后响起“啪”得一声,女子又是一阵荡笑,罗龙文摇摇头,将茶水激进杯中。
“此茶名为六安茶。”严胖子和衣起身,“因出自安徽省六安县得名。这六安茶虽叫茶,但不善炒,又不能发香,反入药最效,你试试我这泡法。”
罗龙文牛嚼牡丹,咕咚咚灌进嗓子眼。
“说吧,有什么事?”
罗龙文贴近说了几句。
严胖子腾得弹起,急道:“怎么现在才说?!”
“德球,你不是让我先喝口水嘛。”罗龙文委屈道。
“臭娘们险些误了大事!”
严世蕃胡乱踩上靴子,
“弄来两匹马!咱们快追!”
二人二马,飞出安定门,安定门提督太监看清是严世蕃,连拦都不敢拦,忙招呼让路。
严世蕃累得气喘吁吁,听闻郝老板要走,身为好友的严胖子怎么能不送送呢?
跑了一刻钟,见有个白顶子轿轧在河边停住,严胖子勒住马,止不住嘴角上扬,
“这狗才,我好心给他谋个浙江的肥差不做,非要折腾去那苦寒之地遭罪,有些人就是贱皮子,没享福的命。”
罗龙文抻着脖子瞅,想一睹郝老板真容,只见一骑拍马而来,
“德球!郝仁来了!”
严世蕃眯着瞎眼看过去,“哪里是他?他那张脸烧成灰我都认识。”
“敢问大人可是严世蕃、严大人?”来人打了一拱,“我叫沙明杰,特来替老板带话。”
“沙明杰?”严世蕃听着名字耳熟,眼珠子一转,嗤笑道,“啊,哈,原来你是被郝仁给救了,李代桃僵,竟使些狗伎俩。”
沙明杰肤色黧黑,更显得牙齿森白,又在海上混了许久,咧嘴一笑带着骇人的匪气,
“郝老板偶感风寒,怕沾染了严大人,就不与严大人见面了,郝老板特来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听过后,严世蕃表情怪异。
嘬着牙花子冷冷回道,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送给你家郝老板。”
沙明杰行礼:“我一定带到。驾!”
转回车轿旁,因钱使得节省,轿内闷热,不过好在多少也是遮蔽了日头,算得上瞒天。
“师爷,说过了。”
郝仁掀开帐帘,皱眉问道:“你要不叫我师爷,要不叫我老板,怎么就不叫我老爷呢?知不知道你现在吃谁的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都不懂。书是白读了。”
“呵,我书比你念得好,我最起码考中做了县丞,你连乡试都考不过,咱俩该换换,你种地我读书,家里日子早好了。”
郝师爷气急败坏,脸唰一下通红,
“胡说八道!”
沙明杰肃声道:“我那日抢了馍馍回家,我见柴刀落在地上,上头血痕都干了。你总因此事自责,而我连想都没想到。你总比别人想得远,这不是你的错。”
“用得着你安慰我?”郝仁没皮没脸,“此事对我而言早过去了。”
“我能不安慰你吗。你该叫我声哥,你总让我叫你爷,也不怕差了辈折寿。”
“放屁,你的姓是我取的,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爹?”郝仁胡搅蛮缠的功夫一流,沙明杰自小就说不过他,沙明杰搜肠刮肚想扳回一城,郝仁大手一挥,“行了,不扯了,话带给严胖子没有?他回什么?”
沙明杰没急着回答,认真看向师爷,
“你从来不听别人的话,更不按别人的安排走,这次,真打定主意了?”
师爷怅然点头:“我选的路全都走错了。如你说的,该是你读书我种地。在益都县浑浑噩噩了那么久,我也没觉得多顺心,你说我若还在益都县,从没认识过夏言,这一路走下来会到哪?不过又是个严嵩罢了,甚至严嵩都比不上。这世道有太多严嵩了,不差我一个。
我最后悔老爷让我吃下那碗面的时候,我没吃,怪我一叶障目,到今日才懂得什么是加一点。
沙县丞,我也吃不下没味的面了。”
沙明杰面带微笑看向师爷,
“严世蕃说:你给他的话,他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闻言,师爷眼神渐冷,
“好。咱们走吧。”
安定门是北京城北门,一路向北便是九边。
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沙明杰骂道,
“咱们不赶路它不下雨,路上和泥,更难走了。”
师爷不言,把手从轿内槅窗伸出,感受着雨滴掉在手里。
一只翅如镰刀的楼燕从云层中盘旋钻出,随着白顶车轿向北而行,这种鸟要飞一辈子,落地时便是死去的时候。
严世蕃死盯着车轿渐行渐远,雨幕蒙住了严世蕃的视线。
“德球,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罗龙文暗道:想痛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一口。
严世蕃仍不解气,咬牙切齿恨道,
“郝仁!下次见面,我也要杀你!”
第二章:熏莸不同器
早秋。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绵延万里的北境防线笼罩在飘摇雨幕中,鹰隼翰飞戾天,刀锋般的翅划开凉丝丝且一动不动的雨帘,飞过处雨线摇晃又迅速收拢。似雾似霾的云层下压,北长城被雨浇得阴沥沥的城墙巍然背对中原,一朵朵堞雉在巨人肩膀上凸起,探出头回望廖阔江山。
凄风苦雨中,俩人牵着两马费力踩在泥泞的土地里,郝仁正要开口抱怨,秋风卷起的三尖两刃叶子刮进嘴里,糊了郝仁一口。
“呸呸呸!这他奶奶的!”
郝仁擎着马绳,伸手摘出带着苦味秋叶,兀得卷起一阵邪风,将落在地上或黄或赤或紫的秋叶全刮起,地上的秋叶沾了雨水,“啪啪”贴在师爷身上,师爷侧过身子挡住头,依旧被秋叶抽得生疼。
师爷已没力气骂了。《大明律》上有一道罪名为“徙边”,师爷用得滚瓜烂熟,可真脚踩在九边却是头一遭。
“老板,再忍忍,快到了。”
沙明杰咬紧牙关呜咽说了一句。
“啥?”
“我说!快到大同....呜呜呜!”沙明杰烧火口张得大,一片沾水荆条叶直塞到嗓子眼,呛得沙明杰干呕,手一松,没握紧马绳,一路上有气无力的瘦马顿时来了精神,脱缰狂奔。
“呕!唉唉唉!”沙明杰呛出眼泪,又想去拉马,脚下一绊,摔进泞土里。
“大傻子。只有嫁错的人,没有叫错的名,古人诚不欺我。”师爷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骂一句。
师爷的马随主人性子,对着沙明杰打了个响鼻,又朝另一匹奔远的瘦马长嘶告别。
沙明杰爬起已是一身臭泥,嘴里烂话不停,哪里能看出这位好歹曾是个县太爷。
二人费力拱到城门前,刻着“大同镇”三字的金字被糊了一层赤黑色污垢,奄奄一息吊在樟木牌上。樟木虽耐腐,但想在军镇城墙上挂住,还要用大漆做底,施以猪血腻子、桐油等料,一阵稍大的风鼓起,木牌嘎哒嘎哒拍在城墙上,像叫魂儿。
沙明杰抹了把脸,担忧的看向木牌,
“这不能掉下来吧,掉下来砸到人咋整。”
“掉他奶奶个腿。几十年没掉下来过,真掉了砸到人,死了算逑。”一身油污的兵痞赖子咧开大嘴打个哈欠,看向沙明杰,“哪来的?”
“这位是新任的大同总兵参军,特来报道。”
沙明杰身子一侧,让出身后的师爷。
小人难缠,畏威不畏德,沙明杰一心想赶紧把这老兵油子镇住,省得多生事端。
“啊,你是参军啊。”老兵油子刮了郝仁一眼,又看了看沙明杰,前头这个更有当官的样儿,“娘的,瞅着没比俺强哪去,关文呢?”
沙明杰正要从怀中取关文,郝仁拦住:“在我这呢。”沙明杰心里一紧,把掏出一半的兵部批文掖回去。
老兵油子抻着脖子凑过来,狐疑的看向沙明杰,郝仁从囊袋中取出一块四方赭绢布,小心翼翼揭开,取出里头的“浙江调任”,沙明杰扭头忍笑,这调任早他娘的过期了,还当宝贝经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