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52节

  太阳徐徐掉进明太宗成祖皇帝朱棣的怀里,最后一道余晖总是分外的长,几只乌鸦立在抽出冰雪消融的枝杈上,遥望朱家皇帝们的万年宅,郝师爷匆匆行过,“噶”“噶”“噶!”惊起一片。

  回到师爷小院,郝师爷脸上已现出疲态,盼着这件事快些结束吧。

  “爷!”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脸惊恐的胡大,往左看是昏迷的唐汝楫,再往右看是撞碎脑袋满地黄白之物的...

  唐龙?

  “爷!他口中念叨着对不起仇鸾,一下就撞死了!我没拦住,您罚我吧,爷!”

  肚里的枝桠疯长,从师爷浑身上下所有的孔洞往外钻。

  “呕...”

  郝师爷狠狠捂住嘴,再也压不住。

  “呕!”

  ......

  形如神龛的编钟赭红架子,正对嘉靖贴着各省牌子的账册高柜横置,编钟大小不一,最大最重的放在最底层,以此类推,上面是最小的。

  每一个编钟皆为铜黑色,绘着人、兽、龙各异的暗文,天家的富贵之物皆如此,要第一眼只觉得寻常,第二眼细看时再琢磨出富贵。

  嘉靖手持铜杵,在编钟前踱步,轻敲了一下最底最大的编钟,钟声肃穆浑厚,待钟声散尽后,嘉靖对肃立在仁寿宫内的辽东府曾铣笑道,

  “编钟越大,声响越重。若东敲一下、西敲一下什么响儿都有,听得朕扰耳。”嘉靖用铜杵敲了敲平时用来击打编钟的钟槌,“朕想听真话。到底能不能收复河套?”

  “回陛下!”曾铣斩钉截铁道,“能!冬干草枯,鞑子...”

  嗡!

  嘉靖敲响第二排的编钟,止住曾铣的话。

  嘉靖略微不快道:“记住朕的话。”

  曾铣回过味。

  不要东敲一下!西敲一下!

  “是...”

  嘉靖背对曾铣,龙眸中尽是思索。

  他不能去九边御驾亲察,所有的判断全来自不同人说的不同话,这些声音无比嘈杂,拉扯着嘉靖的判断。并且,做错判断的代价,只有嘉靖一个人承担。

  “能收复河套...如何得见?”

  曾铣知陛下不想再听陈词滥调,心里认为差不多是时候了,振声道:“臣年前带兵奇袭河套,剿俘鞑子近千!九边人强马壮,承蒙天恩,开中之后仓库丰实,养兵千日此正是用兵之时!”

  “你俘了上千鞑子?”嘉靖眼中怪异一闪而逝。

  曾铣急于在圣前敲定收复河套的事,没察觉到真龙转瞬即逝的异样,自顾自回道,

  “臣从辽东带来了战俘七十,陛下想见随时可见。”

  嘉靖手中倒提铜杵,缓步行至炕上,

  对于嘉靖而言,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恐怕只有嘉靖自己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市坊或百官口中的忠奸,未必与皇帝眼中的忠奸相合,还有,嘉靖心中的忠奸并非恒定不变。

  方才嘉靖在编钟架子的前面,看山是山,如今坐回炕上,再看编钟架子的侧面,像是春秋战国时挂着寒霜铁意的战车!好似随时要撞过来一般!

  “好事。”嘉靖斟酌开口,“朕当然要见。呵,朕一定要见。嘉靖十九年,朕见的那几个鞑子,太少。”

  闻言,曾铣心中大喜,连连应下。

  陛下提到了嘉靖十九年献俘的事,这次献的更多,岂不是...

  嘉靖淡然道:“能者进,庸者退。朕从不吝赏赐,你若真能做出些功绩,兵部尚书未必不能给你做。最起码,你要给朕一个替你说话的理由。”

  曾铣入宫面圣两次,嘉靖给他画了两次大饼。

  “臣定能为陛下收复河套!再现汉武之功业!”

  “去吧。”嘉靖挥挥手。

  一直在旁沉默听着的内官监太监朱福适时上前,无论是曾铣面圣,还是仇鸾面圣,朱福都在场。其实,嘉靖不止许了曾铣做兵部尚书,他也许了仇鸾,只不过说得隐晦,仇鸾听没听出就不得而知。

  “朱福啊。”

  “万岁爷。”朱福躬身应道。

  嘉靖见朱福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微微叹气,“你说呢?”

  “奴才说是:一个馒头,三个叫花子。”

  “哈哈哈,”嘉靖大笑起来,“没有三个叫花子,他们不当这是好馒头啊。你近日见过夏言没有?”

  “回万岁爷,奴才上次见夏言是正月十三,最近忙着木作坊的事,实在抽不出空去见他。”

  “朕今天放你休沐,你可以去见见他了。”

  朱福身子一顿,回道:“是,万岁爷。”

  “嗯,再就是夏言上的奏本朕还没看,朕不看了,转回司礼监去吧。告诉陈洪,朕和他说过的话,他是不是又忘了?只要是夏言的折子,一律批硃,他若管不了朱笔,朕就换个人管。”

  “奴才记得了。”

  嘉靖捏指一算,朱福已不剩几天好活。

  .......

  唐龙死了,是天大的事。

  虽现在没有官身,倒好歹是前三边总制,死得不明不白叫郝师爷如何按下此事?

  “爷!”胡大心一横,“我惹下的事,我自己扛了!”

  郝师爷抹了抹嘴角,“若你能扛下这事,我立马把你弃掉,可你肩膀头子太小,扛不住这事。先收拾干净,把唐汝楫扔回考院,然后你去找翰采吧,别的不必管。”

  “爷...那这呢?寻个买家接了吧。高拱不是一直想买吗?”

  “你真是个人。”郝师爷冷声道,“烧了。”

  “是。”胡大闷声应下。

  师爷吐过后缓过来不少,唐龙的事,可以找三个人解。

  夏言,朱福,马公公。

  三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

  师爷不想再把此事和宫里扯上干系,又顺道有事想问夏言,议定后,抬脚往夏府动身,胡大手脚极快,郝师爷没走出百步,身后已起了大火。

  师爷在京城只有一家一业,一把火没了一半,凡事如镜花水月般转瞬即逝。

  匆匆回到夏府,夏府依然有年味,暖融融的灯笼让师爷心中平静不少。

  郝师爷现在有一肚子话问夏言。

  入府,与夏敬声撞了个正着,

  “小友,为何如此行色匆匆?”

  “老爷呢?”

  “叔父进宫了,说是抓到了仇鸾!”夏敬声振奋挥拳,又想到什么,“对了,叔父说你若来了,要我告诉你,什么事都不必担忧,也不必再来夏府了。小友,小友?”

  郝师爷手指头发麻。

  对夏言,师爷没什么想问的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他朝我若为青帝

  前脚后脚的功夫。

  内官监轿子轻放在夏府乌头大门前。

  小太监拨开轿帘,“咳咳”,朱福咳嗽两声踩下轿子。

  大牌子朱福身着青绿色曳衫,外搭紵丝直缀,头戴“烟墩帽”。烟墩帽为暖帽一种,帽檐翻卷能盖住耳朵。

  朱福对夏府轻车熟路,不需人引着,径直往东暖阁去。

  方坐定。

  夏敬生气息稍乱的跑来:“高叔...不是,朱叔!”

  朱福笑笑:“还是叫我高叔,你从小唤到大,高叔听着亲切...敬声,你叔父呢?”

  “叔父去主持内阁例会了,”夏敬生头裹阳明巾,显得极干练,依旧通身溜光水滑,做好了随时出府的准备,言语间夏敬生倒好茶水奉上。

  “哦,那我等他。”

  朱福从大年初一忙到现在,好不容易嘉靖准他休沐一回,他竟要在这干耗。

  托起天子盅,放在鼻子下轻嗅,朱福柔声道:“除了夏府,满天下再找不到这味道的龙井了,用上等朱兰熏出来的龙井,我如何都喝不够。”

  夏敬生有气无力应了一声。

  “敬声?”夏敬生偏过头,朱福问道,“见我瘦脱相了,不敢看我了?来,看我。”

  夏敬生赤子之心,一直不忍看高叔,抬眼刚看了一眼,眼前滚出氤氲,忙提起袖子掩泪。

  朱福情动,用手比了个半大孩子的高度,

  “你这么小时,我就看你长大,拿你当亲儿子没两样。请把世事详细看,大多谁不逐炎凉,这道理白的人心颤...敬声,我没白疼你,这么久了,你是第一个为我掉眼泪儿的人。”

  “高叔!我...我...”夏敬生哽咽地说不出话。

  “去吧,孩子,让高叔自己待会,高叔在这等你叔父回来。”

  夏敬生想安慰高叔,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咽下千言万语,对着朱福深揖一礼。

  待东暖阁静下,朱福喃喃道,

  “夏阁老,天命不可违,你快回来吧。”

  已至夤夜,朱福强撑着身体不适,捱了大几个时辰。

  没有等回来夏言。

  朱福心烦意乱,起身走向夏言的桌案前,正上头悬挂着嘉靖御笔亲题“要留清名在人间”,朱福只看了一眼,匆匆挪开视线。铺开上等的宣纸,用墨棒在砚台里一下一下的磨,墨水在砚台中化开,朱福多磨了些,从錾金笔架中取了支小兔毫,正欲沾上墨水,朱福的笔停住。

  已没什么可写的了。

  朱福将兔毫笔原样插回笔架,默立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声,起身离开夏府。

  离开时,正好是正月十六。

  回到内官监值房,高韬端着一盆泡着干菊花的热水躬身走入,

  “干爹,累了一天,洗洗脚吧。”

  朱福还没有和衣躺下,点了点头,

  “好。”

  脱下干爹的袜子,朱福脚一绷,想到另一个干儿子对自己说过的话,这个曾为自己出头险些死在黄锦手里的大干儿子已投了陈洪,朱福心里压着这事,却从没对这个最疼爱的干儿子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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