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有亏空不假,但未必不是如何尚书般好心办了坏事,也未必青海的亏空就与青海总兵官有关,事情悬而未决,夏阁老不必像缉拿犯人一般追杀仇总兵。人家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严嵩说得慢,说一句还要喘口气。
翟銮忍不住抟起眉头。
“维中,听你意思,我找仇鸾是为了私怨?”夏言呵呵一笑,似看穿严嵩心中所想。
严嵩气息一顿,
“那我就不知道了。”
夏言话锋一转,“这是公议之地,字落在地上实打实的一个,要你进内阁,是听你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吗?不知道的事以后少说!”
严嵩气得喉头鼓动,到底没说出话。
“今天到这,”夏言乜了严嵩一眼,“青海事有个落处,再说年预算的事!”
夏言出了宫,先回到六科廊拟了道奏本,唤人递进宫里,奏本写过,自己转到槐花胡同,郝师爷早等在那。
“老爷。”郝师爷这里来得少,但每次来这,无一例外都是大事!
“进之,能找到仇鸾吗?”夏言脸色黑青。
郝师爷顿了顿,
“我觉得此时不该溺于青海之事了,多大的亏空,算来算去还是要算回宫里,未免顾此失彼。”
夏言摇摇头:“此事很重要,你没发现宫里巧立名目的招数越来越少了吗?这招之前没用过,若糊里糊涂过去,来年他们还要用。”
郝师爷微怔,他没往此处想过。
“能找到仇鸾吗?”夏言看向郝师爷又问一遍。
郝师爷点头,
“我尽力。”
第一百一十三章:寐
找到仇鸾不难。
只要他在京畿内,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郝师爷暗自思忖:恐怕交待此事时的夏言,没准都知道仇鸾在哪。关键是,谁都没有正当名义把青海总兵官抓出来。毕竟人家还没身背罪责呢!
除非是...把仇鸾骗出来!
郝师爷思定,闷头往槐花胡同里一钻,绕到六科廊兵部那头,觍脸自称杨博家人,求人往里传话。
没一会儿,杨博风尘仆仆走出,瞧着杨博风神秀彻的出尘气质,郝师爷忍不住撇撇嘴。
里面人一带话,杨博便知道是郝仁这孽畜!
杨博拉起郝师爷的胳膊,朝身后兵部的人一打招呼,
“这是我远房堂弟,我领他去值房喝口水。”
杨博人缘不错,兵部那人没为难,点点头道:“杨主事,喝完水就要带出来。”
“哎。”
杨博把郝师爷拉到值房,边帮着倒水,边问道:“找仇鸾?”
“杨大人神算啊!”郝师爷微惊。
“呵,”杨博傲然道,“有什么难想的,你给夏阁老办事,夏阁老现在要议定青海亏空,干系全落在仇鸾一人身上。”
“惟约,你觉得此时该纠结于这事吗?”
“该!太应该了!年预算进行不下去,就因青海的账清不掉,那么大的窟窿,要大伙全当看不见?呵,京城有那么多瞎子,但不至于全瞎了!”
得!
这也是理想主义者。
偏偏这位有伟大理想的人,又是世间最聪明的几人之一。觑了郝师爷一眼,杨博忍不住道,
“进之。
你不该与江浙海面牵扯太深,可你还是牵扯了。
你不想被陛下看到,但你还是硬着头皮上。
你做了这么多你不想干的事,为的是什么?”
这些事郝师爷从没和第二个人说过,但人家看出来了。
唰,唰。
杨博随手翻了两页放于案上的一本册子,烦躁地扔到郝师爷面前,郝师爷低头看去,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死在九边的将士。”杨博眼睛发红,“这本册子封存后,这些人就什么都不剩了。”
有大智慧,有大慈悲,便有大痛苦。
“反正你也从不管这些事!”
杨博又走上前抢走册子,不知怎的,杨大人今天情绪少有的失控。
郝师爷不知这种情况该拿出什么表情。深陷于别人剧烈的情绪中时,郝师爷总是很为难,他想配合那人的情绪显得激动,可实在没法共情;说些话逗那人开心,未免不合时宜。
他羡慕将喜、怒、哀、乐处置得壁垒分明的人,因在郝师爷看来,这是自己永远做不到的事。各种情绪总是粘腻在一起。
如欢喜时脑中会强制闪出难过的事,告诉郝师爷,有这么难过的事,你怎么还有脸笑得出来?
郝师爷讨厌人群,或许是难以招架那五颜六色的情绪。
郝师爷开始抖动嘴角。
背对着郝师爷的杨博怒声道,
“什么表情都别做!”
郝师爷心中一松,变回了面无表情。
心想,
杨主事还是这么难以相处。
杨博深吸口气:“仇鸾就在永寿山明镜寺。他有位忘年好友名唐龙,此人是正德三年进士,嘉靖十一年总制三边,后因母老乞归,没过两年又起复为南京刑部尚书,因罪解职罢官,闲散在顺天府。二人私交极密,想诈出仇鸾,可以从唐龙身上入手。”
“私交极密?密到何种程度?”
郝师爷眼睛一亮,语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不必为摆出何种表情心烦了。
“嘉靖十一年,吉囊马踏陕西,当时仇鸾不到而立之年,尚没有承袭祖父爵位,在唐龙手下为军机詹事,在阵上涉险救了不知唐龙几次,仇鸾肋间有条小臂长的刀疤,便是替唐龙挡的。
你说私交有多深?”
郝师爷心生一计。
若是说书的说到这儿,定然是一拍惊堂木,拉长声音道:“如留侯、武侯,郝进之计上心头,已有七分谋算。”不过,郝师爷这道计策,不似张良、孔明,倒像是梁山吴用,尽是些狗伎俩。
“唐龙可有妻儿?”
杨博捏了捏眉间,回身看向郝师爷,
“你馊主意想得忒快。”
郝师爷咧嘴一笑:“越简单,越有效。”
“有,大儿子不在京城,小儿子唐汝楫二十啷当岁,在京读书应考呢。”
“天助我也!”
郝师爷喜得一拍大腿。
上辈子郝师爷就没读过啥书,来到这连杨博都不认得,自然更认不出这唐汝楫是未来嘉靖二十九年的状元,但,以师爷的性子,哪怕知道也照干不误!
师爷从不怕处于危险,师爷就是危险本身。
对着杨博长打一拱,郝师爷兴高采烈,
“多谢杨大人。”
杨博疲惫的摆摆手,目送郝师爷离开后,
又把九边将士名册打开,
喃喃道,
“进之,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郝师爷昨夜睡了个囫囵觉,别提多清醒了!
大步流星钻出兵部,在胡同间东拐西拐转到崇文门,崇文门有备考的考试院,前头提过,临近开春会试前,外地府的考生多会集聚于考试院备考,说是沾沾文气,实则也有几分切实道理,最起码不会临考时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考试院周围外赁的屋院租金极贵,家中受衣冠之胤的高胡子也仅能租个把月,郝师爷估摸着唐汝楫家中有钱,一破春便会来这,就先来这边找人。
泡子池上一溜儿的房子全归另一家牙行代租,牙行名为“福缘牙行”,规模比郝师爷的牙行可大多了,但换汤不换药,福缘牙行也是名戚贵胄的“白手套”,京城房价历朝历代都贵。唐白居易初到长安任校书郎,前辈顾况以其名调侃“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宋时的汴梁更是“金土同价。”
地产是能跨越时间的硬资产,毕竟有楚霸王的前车之鉴,以客入主的统治者,鲜少再有敢像项羽这么玩的了。
明朝京城地价也贵,这些地产比金子还值钱!毕竟年年都有考生趋之若鹜,但凡有人还存着希望,贵人的腰包就不会瘪。
郝师爷与福缘牙行的人见面有笑脸儿,却没什么深交,遂径直去崇文门寻马公公,想让他帮忙点个卤水。
沿着泡子池河岸走,霜雪尽融,耳边细流叮咚,尽是春的味道。郝师爷像是发现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礼物,不由放慢脚步,紫禁城的四季很美,恐怕除了孩子的眼睛外,别人看不见。
回过神,他还有正事呢!
“马公公。”
无论三十、初一还是十五,甭管什么时候来,马提督永远在崇文门这儿。
马提督把两手插进袖插里,见到郝师爷,往前一送,
“进之,你送我这物件儿真好,我成日戴着,不舍得摘下来。”
“哈哈,哪是我送您的,我哪有能耐弄来这,”郝师爷笑道,“之前不和您说了吗,是高公公送您的。”
崇文门提督马公公笑笑,看破不说破,不得不承认,和郝师爷这种人打交道,若他有求于你,一定把你哄得舒服熨帖。
“你现在没事绝不会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您这话说得。”郝师爷撇撇嘴,“我本来是真没事,您把我想差了,非说我有事,成,我给您硬想出个事。您能不能帮我和福缘牙行牵个线?”
“和他们牵线做什么?”马公公皱皱眉头,有些烦腻,福缘牙行背景之深,郝师爷至今仍没探出来背后是哪位。
“我想找个人。”
“找人?找谁?”
“嘉靖十一年的三边总制唐龙之子,听说他在考院周围备考呢。”
“啊...”马公公拉了个长音,笑道,“唐汝楫是吧,何苦踏个人情,你问我就是呗。”
......
老者被仇鸾恭敬搀扶出明镜寺,难以想象,这身形佝偻的老者是十年前威震三边的总兵官。
唐龙,刘天和,还有现任的总兵官翁万达。
嘉靖是真有做天子的命,每当边境大局倾倒之前,总能出现一位天降猛人力挽狂澜。
“将军,我送您回去吧。”仇鸾柔声,再看不出飞扬跋扈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