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50节

  “青海有亏空不假,但未必不是如何尚书般好心办了坏事,也未必青海的亏空就与青海总兵官有关,事情悬而未决,夏阁老不必像缉拿犯人一般追杀仇总兵。人家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严嵩说得慢,说一句还要喘口气。

  翟銮忍不住抟起眉头。

  “维中,听你意思,我找仇鸾是为了私怨?”夏言呵呵一笑,似看穿严嵩心中所想。

  严嵩气息一顿,

  “那我就不知道了。”

  夏言话锋一转,“这是公议之地,字落在地上实打实的一个,要你进内阁,是听你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吗?不知道的事以后少说!”

  严嵩气得喉头鼓动,到底没说出话。

  “今天到这,”夏言乜了严嵩一眼,“青海事有个落处,再说年预算的事!”

  夏言出了宫,先回到六科廊拟了道奏本,唤人递进宫里,奏本写过,自己转到槐花胡同,郝师爷早等在那。

  “老爷。”郝师爷这里来得少,但每次来这,无一例外都是大事!

  “进之,能找到仇鸾吗?”夏言脸色黑青。

  郝师爷顿了顿,

  “我觉得此时不该溺于青海之事了,多大的亏空,算来算去还是要算回宫里,未免顾此失彼。”

  夏言摇摇头:“此事很重要,你没发现宫里巧立名目的招数越来越少了吗?这招之前没用过,若糊里糊涂过去,来年他们还要用。”

  郝师爷微怔,他没往此处想过。

  “能找到仇鸾吗?”夏言看向郝师爷又问一遍。

  郝师爷点头,

  “我尽力。”

第一百一十三章:寐

  找到仇鸾不难。

  只要他在京畿内,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郝师爷暗自思忖:恐怕交待此事时的夏言,没准都知道仇鸾在哪。关键是,谁都没有正当名义把青海总兵官抓出来。毕竟人家还没身背罪责呢!

  除非是...把仇鸾骗出来!

  郝师爷思定,闷头往槐花胡同里一钻,绕到六科廊兵部那头,觍脸自称杨博家人,求人往里传话。

  没一会儿,杨博风尘仆仆走出,瞧着杨博风神秀彻的出尘气质,郝师爷忍不住撇撇嘴。

  里面人一带话,杨博便知道是郝仁这孽畜!

  杨博拉起郝师爷的胳膊,朝身后兵部的人一打招呼,

  “这是我远房堂弟,我领他去值房喝口水。”

  杨博人缘不错,兵部那人没为难,点点头道:“杨主事,喝完水就要带出来。”

  “哎。”

  杨博把郝师爷拉到值房,边帮着倒水,边问道:“找仇鸾?”

  “杨大人神算啊!”郝师爷微惊。

  “呵,”杨博傲然道,“有什么难想的,你给夏阁老办事,夏阁老现在要议定青海亏空,干系全落在仇鸾一人身上。”

  “惟约,你觉得此时该纠结于这事吗?”

  “该!太应该了!年预算进行不下去,就因青海的账清不掉,那么大的窟窿,要大伙全当看不见?呵,京城有那么多瞎子,但不至于全瞎了!”

  得!

  这也是理想主义者。

  偏偏这位有伟大理想的人,又是世间最聪明的几人之一。觑了郝师爷一眼,杨博忍不住道,

  “进之。

  你不该与江浙海面牵扯太深,可你还是牵扯了。

  你不想被陛下看到,但你还是硬着头皮上。

  你做了这么多你不想干的事,为的是什么?”

  这些事郝师爷从没和第二个人说过,但人家看出来了。

  唰,唰。

  杨博随手翻了两页放于案上的一本册子,烦躁地扔到郝师爷面前,郝师爷低头看去,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是死在九边的将士。”杨博眼睛发红,“这本册子封存后,这些人就什么都不剩了。”

  有大智慧,有大慈悲,便有大痛苦。

  “反正你也从不管这些事!”

  杨博又走上前抢走册子,不知怎的,杨大人今天情绪少有的失控。

  郝师爷不知这种情况该拿出什么表情。深陷于别人剧烈的情绪中时,郝师爷总是很为难,他想配合那人的情绪显得激动,可实在没法共情;说些话逗那人开心,未免不合时宜。

  他羡慕将喜、怒、哀、乐处置得壁垒分明的人,因在郝师爷看来,这是自己永远做不到的事。各种情绪总是粘腻在一起。

  如欢喜时脑中会强制闪出难过的事,告诉郝师爷,有这么难过的事,你怎么还有脸笑得出来?

  郝师爷讨厌人群,或许是难以招架那五颜六色的情绪。

  郝师爷开始抖动嘴角。

  背对着郝师爷的杨博怒声道,

  “什么表情都别做!”

  郝师爷心中一松,变回了面无表情。

  心想,

  杨主事还是这么难以相处。

  杨博深吸口气:“仇鸾就在永寿山明镜寺。他有位忘年好友名唐龙,此人是正德三年进士,嘉靖十一年总制三边,后因母老乞归,没过两年又起复为南京刑部尚书,因罪解职罢官,闲散在顺天府。二人私交极密,想诈出仇鸾,可以从唐龙身上入手。”

  “私交极密?密到何种程度?”

  郝师爷眼睛一亮,语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不必为摆出何种表情心烦了。

  “嘉靖十一年,吉囊马踏陕西,当时仇鸾不到而立之年,尚没有承袭祖父爵位,在唐龙手下为军机詹事,在阵上涉险救了不知唐龙几次,仇鸾肋间有条小臂长的刀疤,便是替唐龙挡的。

  你说私交有多深?”

  郝师爷心生一计。

  若是说书的说到这儿,定然是一拍惊堂木,拉长声音道:“如留侯、武侯,郝进之计上心头,已有七分谋算。”不过,郝师爷这道计策,不似张良、孔明,倒像是梁山吴用,尽是些狗伎俩。

  “唐龙可有妻儿?”

  杨博捏了捏眉间,回身看向郝师爷,

  “你馊主意想得忒快。”

  郝师爷咧嘴一笑:“越简单,越有效。”

  “有,大儿子不在京城,小儿子唐汝楫二十啷当岁,在京读书应考呢。”

  “天助我也!”

  郝师爷喜得一拍大腿。

  上辈子郝师爷就没读过啥书,来到这连杨博都不认得,自然更认不出这唐汝楫是未来嘉靖二十九年的状元,但,以师爷的性子,哪怕知道也照干不误!

  师爷从不怕处于危险,师爷就是危险本身。

  对着杨博长打一拱,郝师爷兴高采烈,

  “多谢杨大人。”

  杨博疲惫的摆摆手,目送郝师爷离开后,

  又把九边将士名册打开,

  喃喃道,

  “进之,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郝师爷昨夜睡了个囫囵觉,别提多清醒了!

  大步流星钻出兵部,在胡同间东拐西拐转到崇文门,崇文门有备考的考试院,前头提过,临近开春会试前,外地府的考生多会集聚于考试院备考,说是沾沾文气,实则也有几分切实道理,最起码不会临考时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考试院周围外赁的屋院租金极贵,家中受衣冠之胤的高胡子也仅能租个把月,郝师爷估摸着唐汝楫家中有钱,一破春便会来这,就先来这边找人。

  泡子池上一溜儿的房子全归另一家牙行代租,牙行名为“福缘牙行”,规模比郝师爷的牙行可大多了,但换汤不换药,福缘牙行也是名戚贵胄的“白手套”,京城房价历朝历代都贵。唐白居易初到长安任校书郎,前辈顾况以其名调侃“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宋时的汴梁更是“金土同价。”

  地产是能跨越时间的硬资产,毕竟有楚霸王的前车之鉴,以客入主的统治者,鲜少再有敢像项羽这么玩的了。

  明朝京城地价也贵,这些地产比金子还值钱!毕竟年年都有考生趋之若鹜,但凡有人还存着希望,贵人的腰包就不会瘪。

  郝师爷与福缘牙行的人见面有笑脸儿,却没什么深交,遂径直去崇文门寻马公公,想让他帮忙点个卤水。

  沿着泡子池河岸走,霜雪尽融,耳边细流叮咚,尽是春的味道。郝师爷像是发现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礼物,不由放慢脚步,紫禁城的四季很美,恐怕除了孩子的眼睛外,别人看不见。

  回过神,他还有正事呢!

  “马公公。”

  无论三十、初一还是十五,甭管什么时候来,马提督永远在崇文门这儿。

  马提督把两手插进袖插里,见到郝师爷,往前一送,

  “进之,你送我这物件儿真好,我成日戴着,不舍得摘下来。”

  “哈哈,哪是我送您的,我哪有能耐弄来这,”郝师爷笑道,“之前不和您说了吗,是高公公送您的。”

  崇文门提督马公公笑笑,看破不说破,不得不承认,和郝师爷这种人打交道,若他有求于你,一定把你哄得舒服熨帖。

  “你现在没事绝不会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您这话说得。”郝师爷撇撇嘴,“我本来是真没事,您把我想差了,非说我有事,成,我给您硬想出个事。您能不能帮我和福缘牙行牵个线?”

  “和他们牵线做什么?”马公公皱皱眉头,有些烦腻,福缘牙行背景之深,郝师爷至今仍没探出来背后是哪位。

  “我想找个人。”

  “找人?找谁?”

  “嘉靖十一年的三边总制唐龙之子,听说他在考院周围备考呢。”

  “啊...”马公公拉了个长音,笑道,“唐汝楫是吧,何苦踏个人情,你问我就是呗。”

  ......

  老者被仇鸾恭敬搀扶出明镜寺,难以想象,这身形佝偻的老者是十年前威震三边的总兵官。

  唐龙,刘天和,还有现任的总兵官翁万达。

  嘉靖是真有做天子的命,每当边境大局倾倒之前,总能出现一位天降猛人力挽狂澜。

  “将军,我送您回去吧。”仇鸾柔声,再看不出飞扬跋扈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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