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高拱和沈坤你一句我一句,郝师爷沉思琢磨陈洪的态度。
收复河套一事,基本每一个涉及其中的人,态度都是矛盾的。
如夏言、如何鳌、如沈坤。
无他,此事干系太大!
“郝爷,凤鸭来了!”
郝师爷把凤鸭推到沈坤面前,沈坤气不顺地推到高拱面前,高拱不吃这玩意又推回给郝师爷,郝师爷吃啥不挑,心里暗骂这俩人臭毛病,点了不吃糟践银子,自己闷头吃了起来。
经这么一吵,也没法再往深处谈,三人吃罢结账下楼,在棋盘街上慢行。
“哎呦!”一个小童撞在沈坤身上。
高拱识人不忘,见小童吸溜着长鼻涕,“怎么又是你?又来抓阄来了?”
“什么抓阄!是行义!”
郝师爷定睛一看,这不是棋盘街上的小老鼠吗?整天干些坑蒙拐骗的事,没少被自己收拾。
小老鼠见到郝爷,浑身如过电般僵住,忙要转身就跑,被沈坤叫住,
“上次我没抓对,再让我玩一次,抓错了是一百文吧。”
小老鼠连连摇头,郝爷的朋友他哪敢骗,
“不玩了,不玩了。”
郝师爷笑道:“玩呗。咋又不玩了?”
“好吧...”小老鼠把两只手放到背后换了换,各自平举到身前,怕郝爷朋友猜错,还特意说道,“上次你猜右边,没猜到。”
沈坤用手点了点小童的右拳,
“这次我还猜这边。”
小老鼠挤眉弄眼:“要不你再猜猜呢?”
“就这边!”
小老鼠偷瞄了郝爷一眼,唉声叹气摊开手,
右手空空。
左手写了个义字。
气得忍不住骂道:“你这榆木脑袋!”
沈坤哈哈大笑,颇为快意,拿出一百文碎银,放在小老鼠空空的右手里。
“还有下次,你再来找我猜。”
高拱叹气的摇摇头,不知沈坤和这小贼废什么话。
恍然呆住。
黄口小贼不就是真真正正的百姓吗?
高拱脸上羞愧发红。
三人在棋盘街分别,沈坤往宫里去,郝师爷和高拱顺路。
“伯载,来日再见。”
沈坤打了一拱:“好,说不准我明日就去找你呢。”
见高拱虎着个脸不吱声,郝师爷贱兮兮问道,
“高大人落葵水了?闷闷不乐的。”
高拱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郝师爷这话多贱,撸起袖子作势要揍郝师爷,郝师爷连忙跳开摆手,让高拱大膀子擂一拳,可得床上躺三天。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郝师爷不知高拱遇到小老鼠后,像吃错了哪门子药,
高拱问道:“这个时辰了,还去崇文门当值?”
“啊,不是当值,”郝师爷回道,“是去巡捕营捞人。”
第一百零九章:知来者之可追
鄢懋卿年前穿的絮棉袍服挂着干成痂的泥水,巡捕营一帮军曹武弁皆是脾气暴躁的粗人,又知道鄢懋卿与宫里太监有染,抓住二话不说先一顿胖揍。在巡捕营关了几天,鄢懋卿就挨了几天揍。
歪倒在马圈里,鄢懋卿把袍服上被打出来的棉花一点点塞回去,攒不出叫嚷的力气,只盼着能滚瓜样的逃了这鬼地方,回去洗干净身子大睡一觉,要是再能喝坛小酒就更快哉了。
想到这,鄢懋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想到和郝师爷在宣德楼喝得竹叶青,一文钱一分货,花了钱就是不一样,那酒清淡如水,不知是怎么酿的。
马圈外响起一阵黑靴犁地声,一听到这声,鄢懋卿应激缩起身子,只见一个总打他的军曹手捧一碗白饭,白饭上还放着个鸭腿。
“来,吃饭。”
鸭腿又油又香,鄢懋卿没出息吞了下口水,又紧着把馋虫咽回去。巡捕营的饭不好吃啊!这帮畜牲,每次等他吃完饭,立马又揍得他哇哇吐出来!
“拿着啊。”军曹瞪起牛眼。
鄢懋卿连连摇头:“军爷,我不饿。”
“不吃拉倒,行,起来吧。”
鄢懋卿哀求道:“不吃也挨打啊!我吃,我还是吃吧!”
“你还吃个屁!”军曹拿起鸭腿,三两下撕进嘴里,连骨头渣子一并嚼碎了咽下去。野蛮样子给鄢懋卿恶心够呛,心里直骂粗鄙之人,
“起来!”
军曹喝了一声,秀才遇到兵,鄢懋卿腾得蹿起来。
“走吧,有人接你来了。”
鄢懋卿愣住,反复确认道:“我,我能走了?”
军曹嘟囔一句:“狗娘的,背景真硬,杀了人都能给你弄出来。”
闻言,鄢懋卿早没力气解释自己真没杀人,抬起脚昂头就走,可他不认识巡捕营内的路,走出两步,又觍着脸回到军曹身边:“军爷,怎么走啊?”
军曹拍了下鄢懋卿的后脑,
“走那边!”
......
崇文门外,
高拱见郝师爷连连擦嘴,把嘴巴子上那点油光全抹去了,不由好奇:“你干嘛呢?”
“别问。”郝师爷反问,“唉,你咋还跟着来呢?”
高拱无奈道:“我想看看鄢懋卿被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还能什么样子,更有人样了呗。”
不远处,崇文门外走进一踉跄叫花子,巡捕营和太监们一愣,抓了半个月河南难民没抓到,他们快把这事忘了!这是终于来人了?军曹武弁个个目露凶光,抢着要把人拿下。
马提督认出是鄢懋卿,招呼两个小太监去把人护下,还给鄢懋卿批了个暖和披风。
“多,多谢公公。”鄢懋卿嘴唇颤抖,不停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仲卿!”郝师爷跑来,一把握住鄢懋卿的手。鄢懋卿心里本恨极了,但一见郝师爷唰唰掉泪,又摸不准是咋回事。“委屈你了!那夜我就不该图着省事先回去!这几天日夜为你奔走,总算把你弄出来了!”
“郝爷。”小太监提醒道,“这里人多耳杂,上一边说话吧。”
“是,唉,我有些激动了。”郝师爷装模作样拭去眼泪,回头找高拱,但已不见高拱身影。高拱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好似很厌恶和太监走得近。
没空管高拱,郝师爷把鄢懋卿拉到烤火盆的马提督身旁,
“仲卿,这位是高公公的干儿子崇文门提督马公公。”
总算搭上一条线了!
鄢懋卿脸肿成馒头状,还要装没事样,官腔官调打了一拱,“刑部观政鄢懋卿见过马公公。”
马提督抬手挥退其余太监,“来,坐着说话。”
郝师爷是下游,说啥话鄢懋卿肯定不信,所以把马提督找来配合着拾掇鄢懋卿。
马提督左右看了看鄢懋卿的脸,
不由怒道,
“这帮粗货下手是真狠!你放心,这事我记下了。”
闻言,鄢懋卿大为感动。
“马公公!”
在旁冷瞧的郝师爷心中暗骂:我向你示好你不承恩情,人家朝你打个白票子,像是承了多大恩情一样,贱不贱啊!
不过,马公公真不愧是人精。
两句话就把鄢懋卿拐带到自己这边。
“运货这事是我叫进之帮忙做的,他又找来了你,倒把你扔进去了,有什么不懂的你问我,能说我就和你说了。”
“马公公,听巡捕营的人说,怎么就把杀人的事扣在我头上了,那可是个四品大员啊...这,这可,我该如何洗脱罪名?”
马提督看向鄢懋卿,两手托在火盆上翻转,先烤手心再烤手背,
“洗不掉。此事不发还好,若是事发,第一个便会找上你,人就是你杀的。”
“这!”鄢懋卿一下就急了,翻脸不认人道,“哪有这么干事的?!郝仁,我帮你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你说怎么办?!”
郝师爷安抚地拍了拍鄢懋卿的腿,被鄢懋卿一巴掌打走。
郝师爷在木櫈上往后一闪,讥讽一笑,
“仲卿,我本来以为你是世间少有的明白人呢。”
自己大好前途全被郝师爷坑毁了,鄢懋卿气不打一处来,“自从认识你我就没好事!”
“你以为是替我背锅?不是。你不是给我做事,何来替我背锅一说。这也不是给马提督做事,更不是给高公公做事,是给宫里做事。”郝师爷舌绽莲花,忽悠人的本事一等一的绝,“我还巴不得这事我来呢,我正想被抓进巡捕营,反被你捡漏了。”
“此话怎讲?”鄢懋卿稍微回过味,皱眉问道。
郝师爷呵呵一笑:“贵人会无缘无故用你吗?”
马公公适时补了一句:“你遭的这事,进之身上早背了几件了。”
鄢懋卿怔忡,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接受了这个道理,因这个道理本就与鄢懋卿的人生信条符合,难怪郝仁能如此受到重用,在官场上,会背锅比会立功吃得更开。
马公公分出银票,“你这次没白干,有机会带你见见高公公,近日高公公忙着木作坊的事,整日被陛下召进宫,出了年差不多能见到,若出了年没见到,啧,那是不知道啥时候了。”
鄢懋卿会意,
还要接着背锅!
“拿着。”
鄢懋卿拿过银票,手指一搓就知道几个数,正是欠郝仁的钱,鄢懋卿不情不愿把银票还给郝仁,
“不欠你的了。”
“你是不欠高公公的了。”郝师爷哈哈一笑,钱又转回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