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35节

  “大姑娘掀盖头,咱也别藏着掖着了。马公公,我问你,你是给宫里办事,还是给皇上办事?”

  马公公冷哼:“有什么分别?”

  “呵,分别可大了!”郝师爷嗤笑,“您要是给皇上办事,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以后您说什么我干什么。可您要是给宫里办事,高公公是给宫里办事,陈公公也是给宫里办事,既然都是宫里,您何必又再投门户呢?您心里门清,分别就在这呢。”

  郝师爷看着马公公没喝下的酒盏,趁热打铁道,

  “此为其一。

  其二,您认高公公做干爹,这身份您一辈子拿不掉,不是说您自己断绝关系,别人就全把这事忘在脑后当没发生过。您给我下投名状,陈公公何尝没给您下投名状?就算您如愿拜倒在陈公公门下又能如何?

  您是卖父求荣,陈公公放着自己的干儿子不用,要去用高公公的干儿子,是吗?”

  一滴冷汗顺着马公公脸颊流下。

  “高福弄死了我的干儿子,你要我以后怎么管手下人?!”

  郝仁搓了搓手指,“靠这个。陈公公给不了您这个,说句难听的,喂狗都轮不到您。”

  “高福就能给我了?”马公公反问。

  郝师爷身子往后一靠,

  “高公公有消渴疾,快了。”

  说罢,郝爷手掌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公公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挣扎了好久,

  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见马公公喝下酒,郝师爷心里长松一口气,系铃的是马公公,解铃的也该是他。

  “您说高公公快倒了,是什么意思?”

  马公公不假思索道:“是高福要和夏言一起倒。”

  郝师爷蹙起眉头。

  “陛下支着夏言,夏言倒不了,高福就倒不了。”

  马公公苦笑着摇头,“夏言做的事天怒人怨,下面要压不住了。”说罢,马公公有几分后悔,又要转投回高福门下,可他也没得选。太监之间看重人情儿,卖父求荣在宫里绝对混不下去,除非马公公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脚夫老钱这事,注定没法翻到台面上。

  做官的最大功德,莫过于泰山之阿生出的桂树。但能做到协调上下的官员寥寥无几,不仅看才更看命,实际情况是,大多人连其中一处也难顾及。

  “昨晚拉走的四品武官是怎么回事?”

  马公公紧闭双唇,沉默不言。

  郝师爷识相,这也算是给出答案,便不再问。

  “我好友能放出来吗?”

  马公公惊声道:“那是你好友?”

  “是啊,马公公,怎么了?”郝师爷一本正经。

  崇文门提督马公公一阵恶寒,身子向后躲了躲。

  “难,但能。”

  “....”郝师爷想了想,“您帮我个忙,把四品武官的死扣在他头上,再告诉他,帮他掩住了。”

  闻言,马公公没急着应下,仔细一想如此安排绝不会剐蹭到天上那位后,方点头道:“知道,你是要落他个把柄。”

  “和您办事就是通透!”

  马公公愁色不减反增:“可这时局,该如何腾挪呢?”

  郝师爷缓缓开口,

  “生不食五鼎,死亦五鼎烹。”

  送走马公公,郝师爷没急着走,掏出册子又是一顿记,把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全部如实记上,包括自己和马公公说了些什么,一字不差。

  不过,郝师爷刻意隐去了高拱,反而把高拱的话写成马公公说的,但见没什么纰漏后,郝师爷匆匆夹起册子去寻人递进宫里。

第一百零一章:香篆

  西苑仁寿宫初建没多少时日,宫内的每一根金丝楠木却好像被浸了十几年的香,再混上楠木本身的味道,闻起来叫人双腿发软。

  嘉靖立于销金鼎前,手持带着镂空图案的脂冰香篆,将鼎内的龙涎香压实,压出一个回文图案。

  “你是说,官员们对曾铣那篇奏本没看法?”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回道,

  “陛下,不仅没看法,反而大多数官员都支持收复河套,再起汉武功业。”

  嘉靖下意识望向柜上贴着各省牌子的一摞摞账册,这些账册有机会全得被扔进火盆里!

  “汉武功业...不如说太祖皇帝功业。”嘉靖用脂冰香篆把压好的回文图案重新拨散,“太祖皇帝将鞑子打出河套,建立卫所,有明一朝,河套便是大明的。”

  嘉靖把脂冰香篆放下,轻靠在销金炉上,原来这还有一排雕着不同图案的镂空香篆,嘉靖用手指一一点过,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北方防线收缩,鞑子开始频繁出入河套,但此时大明尚有国力,还没有完全让出河套...”

  稍作迟疑,嘉靖提起青铜长柄的香篆,一提,一压,炉内的龙涎香随着模具成了个“万”字,嘉靖心中满意,

  “成化十年,在延、绥一带建长城,算是彻底将河套让出去了。”

  嘉靖将香篆随手一放,打了打玄色道袍上沾染香灰。候立的小太监忙上前规整香篆,而且特意把嘉靖今日喜爱的“万”字香篆摆在显眼处。

  “百官推着朕往前走,是千古骂名还是千载誉名,全系在朕一身。”

  “陛下,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砍树,后人则没凉乘了。”

  嘉靖赞许陆炳所言。

  自被嘉靖收拾后,陆炳已全无二想,彻底接受了锦衣卫的身份,嘉靖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人味儿散没了。

  “小鹿,你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太少。曾铣的折子差了这一段。”

  陆炳竟从怀中适时掏出一道奏本,

  “吏部给事中周怡有奏。”

  “哦?”嘉靖看着陆炳,抓起奏本,一手拿着奏本往另一只手心里打了几下,方展颜道,“朕看看。”

  周怡所奏,大讲河套是如何丢的,又讲为何必须要收回河套。

  “虽尽是书生之言,却有文胆。不错,用此奏发个邸报去吧。”

  “是。”陆炳接过奏本,恭立了一会儿,见嘉靖没什么指使,方行礼退下。

  刚一抬脚,嘉靖叫住陆炳,

  “小鹿。”

  陆炳又停住:“陛下。”

  嘉靖负手而立,

  “等着收复河套,朕要你做卫青。”

  陆炳眼中意动,又迅速熄灭。

  “臣叩谢天恩。”

  “去吧。”

  陆炳是卫青。

  那,嘉靖是谁?

  目送陆炳退下,嘉靖回身缓步往炕上去,脚一拨,将小太监特意摆在显眼处的青铜“万”字香篆踢倒,连带其余香篆全倒着混在一起。小太监见状,吓得跪地磕头不止,嘉靖看都不看,只淡淡道,

  “来人。”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小太监通体畏葸,涕泗横流。

  两位侍卫从宫门外扑进。

  如狼似虎,等着嘉靖下令。

  嘉靖坐回炕上,在几案上的几个本子里选出一本绿面的,

  随意开口道,

  “杖责。打死。”

  小太监僵住,恨自己为什么没再把香篆往里摆摆。

  侍卫将小太监薅下去,紧跟着又走进一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小太监,站着的还是原来地方,宫里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

  小太监上前把各个香篆摆好,但他不知道万岁爷最喜欢哪个,所以香篆的顺序又乱了。

  嘉靖觑了摆好的香篆一眼,见青铜“万”字的那个隐在中间,便把视线回到绿面册子上,随手撩开,翻着眼皮看了下去。

  看了一会儿,嘉靖想了想,

  “叫黄锦来。”

  小太监躬身道:“万岁爷,黄锦已死了。”

  嘉靖失神:“他是个好奴才,朕倒有些想他了。去叫陈洪来吧。”

  “是,万岁爷。”

  眨眼功夫,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走入宫内。现在正值内阁例会,两宫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小太监把正在例会上的陈洪叫走,陈洪一路小跑来到嘉靖面前听候。

  “内阁开会呢?”嘉靖明知故问。

  “回万岁爷的话,正开着呢。”

  内阁例会每日都开,十月的内阁例会嘉靖去了半数。

  十一月的内阁例会,只要开在永寿宫,嘉靖每次都去。

  而腊月的内阁例会,到今日腊月二十六,已烧到年尾巴根,满打满算,嘉靖才去了三次。

  这三次还有两次集中在腊月前头。

  而随会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也不似嘴上所言,首辅夏言议什么折子他都批,他当场批硃的次数入了腊月后也跟着骤降,最直接的是,昨日内阁议论收回河套的揭帖,陈洪便没有当场批硃。

  “忙吧。”嘉靖低头看绿面册子。

  陈洪以为说得是内阁例会,回道,

  “忙。各位阁员已对今年之财政算得焦头烂额,户部与工、礼两部尚书吵成一团,总有账目对不上,说是从江浙开始的...”

  嘉靖打住手,陈洪瞬间闭口。

  不想听。

  “夏言难啊。

  百官背地里骂他拿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

  百姓也恨他,身为大明首辅,各省出了多少灾害,他却毫无建树,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百姓,尚能骂出尸位素餐四个字。

  太监们恨他,锦衣卫恨他...呵呵,举世皆敌,朕就不能与他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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