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33节

  鄢懋卿刚要转身走,铺子里传来脚步声,

  “谁?”

  “我啊!”鄢懋卿用手指抠门缝,见纹丝不动,气道,“你让我进去!”

  里头查翰采埋怨道:“您怎么才来?老爷去崇文门了,事都快办完了。”

  “去多久了?!哎呀,怎能不等我呢!”

  鄢懋卿留了个心眼子,怕郝仁害自己,特意磨蹭会儿。事情没按他设想的发展,此刻听到第一次给高公公办事就没办利落,瞬间心神大乱。

  “何时走的?”鄢懋卿把暖耳往后脑勺挪了挪,凑近铺子大门。

  “老爷等您半天,见您没来,啊,恐怕走了有一刻钟。”

  “哎呦!我的郝兄!”

  《大明律》明确规定,一更三点敲暮鼓,便是要夜禁了,直到五更三点再敲晨钟,方可在道路上活动,若没有官府发的“夜行牌”便要拉去抽三十大板。

  但制度这玩意,如宫里的楠木一般,刚开始再好,时间一久,难免废弛。

  至嘉靖朝,基本已没了宵禁的约束。

  因酒肆、茶楼、青楼晚上要挣钱,他们挣钱,官府才有税收,况且,豢养着一堆巡城司有名无实,除了吃饭拉屎外再无二用,索性直接大开城门。

  鄢懋卿抬手把暖帽压实,不让一点风灌进脑袋瓜子,四处张望,这都夤夜个屁的,街上哪还有活人?

  “要不您还是回去吧,等下回再说。”

  下回?

  下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郝进之那狗贼放的钱比元人羊羔子利滚得还快,这还没几天,鄢懋卿欠的钱远不是原来那数了。

  把手插进絮棉罗衣袖筒,鄢懋卿一溜烟儿往崇文门跑。

  这一宿不仅鄢懋卿受冻,崇文门还有仨人受冻。

  郝师爷身上没挂多少肉,扛不住寒,要不是袄子上有层油膜,早被冻透了,可依然免不了被冻得哆哆嗦嗦。

  胡大凑过来:“爷,还等吗?”

  “你他娘的蠢啊,必须等,鄢懋卿不来,咱不动。”郝师爷眼里泛着贼光,你和郝师爷谈治国理政他不懂,但要是玩些狗伎俩,谁也玩不过他,“马公公就是看门的,手下肯定也有脚夫,啥玩意他送不出去?非让咱们送?”

  胡大江湖事懂不少,点点头正要开口,那头瑟缩的小曹太监实在忍不住,走过来,

  “兄弟,货还运不运了?天寒地冻的,别在这遭罪啊。”

  郝师爷和胡大对视一眼,笑道:“运!怎么不运!再等会,我们少个人。”

  “唉,”拿人手短,小曹太监也不好说什么,“那再等会吧。”

  小曹太监一走,郝师爷和胡大又接着凑在一起蛐蛐,

  “爷,确实有扣子。咱不给姓马的干不就得了?”

  “姓马的还有用。”郝师爷低声道,“这贼娘知道不少事,还能随时开城门。”

  胡大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老爷说的贼娘是指马公公。

  “来了!你们这人来了!”

  小曹太监望眼欲穿,总算瞅到了鄢懋卿。

  “小曹公公,开城门吧。”

  “唉!”小曹太监恨不得马上开,没多问,快步去把大城门里扣着的小城门揭开。

  鄢懋卿瞅到郝师爷,心中大喜,气喘吁吁跑到郝师爷身前,

  “进之!”

  “你咋才来?!”郝师爷不满道,“活都干完了,之前你求着干,真给你机会你却不珍惜,下回再不找你!”

  郝师爷抬脚要走,鄢懋卿急得追上拉住,

  “进之,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你看这事...”

  郝师爷偷瞄崇文门,小曹太监冻得受不住,被胡大唬走了,小曹太监一步三回头交待胡大把门关上,见状,郝师爷脚步一停,看向鄢懋卿,恨铁不成钢道,

  “我对你这么好你不珍惜,你再上哪找我这般好人?天天总认为我要害你,我害过你吗?“

  害没害过也得说没有。

  “没有,进之,你对我是最好。”

  郝师爷看了鄢懋卿一会,叹口气,往城门根儿一指,

  “别的都运走了,就剩这一个给你留的。你运出去后,功劳便算你身上。”

  郝师爷说得情深意切,让鄢懋卿有一瞬感动。本来鄢懋卿计划攀附高公公,把郝师爷有的全夺走再一脚踢死,现在他只想着抢走郝师爷的一切,留他一条狗命。

  “进之,你要我说什么好!”

  “啥都别说了,胡大,来,给他搭把手。”

  “来了,爷。”胡大径直走向城门根推车。

  见状,鄢懋卿急走过去抢着推车,“不用,不用,你们受累半天了,我一个人来就成。”

  胡大没撒手,反而看向郝师爷,

  为难道:“老爷,这...”

  “不沉就让他自己弄罢,仲卿,那我俩回去了啊。”

  鄢懋卿试了试推车,有些沉但推得动,囫囵应了一嘴,心思全放在推车上,毕竟上头堆着是“黄金万两”,是他日后的荣华富贵。

  “外头冷,瞧你冻得瑟缩样,快快把我羊皮袄给你穿上。”郝师爷用脚顶住推车,脱下泛着铁色的包浆羊皮袄。

  鄢懋卿一心做事,接过袄子裹上,郝师爷让开,鄢懋卿推着货直奔城门外去,刚推出城门百十步,见周围没有积着的货物,

  “进之,停在哪啊?”

  鄢懋卿回头张罗。

  “进之?”

  “什么人!”

  唰唰唰出现几道身影,鄢懋卿心里咯噔一声,再想跑已来不及,立马被巡捕营的人按住。

  “盯你一晚上了,鬼鬼祟祟的,运得什么东西?!”

  说着,不等回话,黑靴小吏一记窝心脚踹倒鄢懋卿。鄢懋卿瞬间岔气,身如弓虾缩在原地,费力睁眼,见城门已经叩死,严丝合缝,寻不到打开过的痕迹。

  “去查!”

  巡捕营把头用刀柄砸了砸推车上的货,触感非常怪异,刀柄竟往内陷,而且与戳中米粮触感不同。

  几个黑靴小吏斜砍两刀划开被包住的层层货。

  天上的层层云也终于被月儿拨开。

  鄢懋卿从剧痛中缓过来:“我乃今科进士,大明刑部观...”

  所有人看得分明。

  包着的是一具尸体!

  尸体还不算什么!

  黑靴小吏顺着划口,手指颤抖地往外一提,

  绣着虎豹的补子!

  四品武员?!

  ......

  “能做事的不止一人。”

  尚衣监白公公男生女相,举手投足阴柔如女子,平日里清冷,但此时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把往日清冷衬出几分邪狞。

  “主子,哪怕是宫里的工匠也绝做不出这么漂亮的水月观音像。”

  白公公一手拖底座,一手护在水月观音的后背,横着一转,竖着一转,种色皆无比通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观音脸上都带着难言的慈悲。

  “大慧,大悲,大愿,南海水月观音,”如此用大块玉石雕出来的绝顶宝贝,嘉靖只扫了一眼,“传闻水月观音是观音菩萨三十三法身之一...朕不喜释法,观音像你自己留着吧。”

  白公公有些慌乱。

  “主子爷,此物更好。”

  又弯腰从宝奁中取出一物,

  金蜼彝。

  金是材质,蜼是器上雕出的长尾,彝是礼器。

  这件青铜祭器不如水月观音像贵重,但仅是差之毫厘。白公公没想到主子对观音像第二眼都没落,心里霎时没底。

  嘉靖没看金蜼彝,而是看白公公,嘉靖不需要现出斗狠的眼神,只是平静看着,白公公已然承受不住龙眸的威压。

  “宫里采买的货备齐了吗?”

  白公公腿窝子一软,伏倒,“主子爷,今年需要采买的只能去海上弄,可海上乱了套,只买到往年一半。”

  不得不说,前任户部尚书王杲帮白公公省了不少事。采买宫里用度绝对称得上干了折寿的活,预算一个价,报价一个价,买价一个价,买一样货物最少有三个价,宫内取用庞大,常人根本算不明白。

  “腊祭已过,采购的那点玩意不剩什么了。再没几天就到年关,你是打算让宫内连灯笼都点不起吗?该办的事没办好,弄来这些旁门左道有何用?你以为朕心里会亮堂吗?”

  嘉靖拿你东西的前提,是你先把事情干好,这笔账嘉靖算的门清,事情没办好又上献,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

  白公公掌管尚衣监,直辖江南各省织造局,在沿海地界活动最多。今年确实海上太乱,几个叫得上名号的大海贼从年头打到年尾,让海上贸易停摆好长一段时间,况且,宫里要的东西,如龙涎香、香料等都是从陆路上弄不来的。

  倒霉事全赶在一起!

  可是龙涎香、香料一类在中原内陆有无数能替代其作用的玩意,那就不能用其他规制吗?

  不能。

  绝对不能。

  “主子爷,”白公公哽咽道,“奴才一定让这年过得比往年还好。奴才知道,寻常人家过得不好,邻里看在眼里会瞧不起他们,更何况主子爷是万方之主呢。若宫里年过得拮据,让别人看去,会以为嘉靖二十年过得多不好,这是人心向背啊!”

  嘉靖眼神收敛锋芒,

  “你明白就好啊。朕一日一餐,一年常服不过四季四套,比谁都俭。俭,也要分时候,这个时候就不该俭。你再去给朕想想办法。”

  “是,主子爷。”白公公腿肚子打转,两腿已经没有知觉,仍强撑着站起,一下没站起,顺势跪着收拾宝奁。

  “观音像你取走吧。”

  白公公会意,应了一声,只拿走观音像。

  前脚刚走,后脚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走入,宝奁已被挪到嘉靖炕沿下,

  “万岁爷。”

  “内阁例会结束了?”嘉靖悠然起身,今日内阁例会他竟没出面。

  “是,夏阁老联名内阁上了道揭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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