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29节

  放在哪朝哪代都能混得不差。

  相比于严世蕃,郝师爷拥有另一种成功的素质。

  见高福放下架子,郝师爷忙贴上去捶腿,

  “给你换的这个干儿子,你俩处得如何?说实话。”

  “比上个强。”郝师爷如实道。

  “哈哈哈哈,”高福开怀一笑,“前头那个,在我看不着的时候打骂别的小太监,最近尾巴翘到天上,不好管喽,我怕和你生出什么口舌便把他调走了。”

  郝师爷问道:“调哪去了?”

  “司礼监。”高福轻飘飘道,“各大牌子面子上过得去,我开口插个人,陈洪乐得做顺水人情。”

  郝师爷暗道:这群太监收拾人是真有法子!把自己最器重的干儿子扔到司礼监,司礼监上下全知道他是高福的人,那他还能在司礼监混得下去吗?那小子尾巴翘到天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高福就把他扔到另一个窝,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姓什么。

  “你做好你的事,崇文门谁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说着,高福从怀中取出个阴阳玉珏,玉珏上用魏碑体刻着“内官监”三个字,“内”字在阳章上,“监”字在阴章上,“官”字压在阴阳之间。

  “高大人,这是?”郝师爷接过玉珏。

  “脚夫不必可哪寻,用这个调。”

  高福淡淡开口。

  内官监下头管着大几十个作坊,宫内财政用度自成一派,不经过外朝廷的任何衙门,海量的料子要运进皇城内,自然需要脚夫,合着高福是这才算和郝师爷交底。

  “多谢高大人!”

  好玩意不要白不要。

  把此玉珏交给郝师爷后,高福看着郝师爷说道,

  “你和万岁爷这事,我刚才和夏言说了。”

  “您去过夏府了?”

  “嗯,刚从那回来。”高福眼中稍有不解,“夏言说你玉不琢不成器,任你折腾。我和夏言不一样,你有几分价钱,我就给你几分价钱。你知道,我们这群没根的最是恩怨分明。”

  高福又去找老爷了?

  最近去夏府的频率越来越高。

  “你去夏府吧,夏言等你呢。”

  高福眼中郁着浓浓散不开的愁色。

  “又要乱了。”

  ......

  郝师爷从乌头大门侧开的一道轧满铜钉的小门钻进夏府,整个夏府蒸腾着一股热气,人来人往,比市集还热闹。

  蹲在川纹甬道旁的念巧和朝庆一对姐弟,好奇打量着,

  “弟,今儿比过年还热闹哩~”

  夏朝庆摇摇头,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嘟囔道:“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

  “和过年不一样。”

  “啊,”夏念巧会意,过年是喜气洋洋的,而此时如战前动员一般,虽然夏念巧没上过战场,但她想着打仗也该是这样了。念巧眼睛一亮,“是郝叔!”

  “郝叔!”

  姐弟俩冲向郝师爷。郝师爷招小孩、小动物喜欢,哪怕郝师爷在益都县踹狗踢猫,也不妨碍人家往他身上贴。

  郝师爷蹲下,挂在脸上的笑容让姐弟心中一定,

  “念巧、朝庆,你们爹呢?”

  “爹忙着呢。”弟弟夏朝庆抱住郝叔胳膊,“今日不知怎了,不止两个暖阁全是人,连内外花厅都挤着人...郝叔,是出大事了吗?”

  “出啥大事?”郝师爷眨眨眼。

  “打仗!”姐姐夏念巧兀得提一嘴,幼童承载不住这话的份量,此言一出,把自己吓一跳。

  郝师爷笑问道:“怎么?你俩最怕打仗啊。”

  姐弟对视一眼,齐齐摇头道,

  “我们最怕的是山顶上的老爷爷。”

  “山顶上老爷爷?这是啥?”郝师爷是琢磨人心的精怪,但和小孩唠嗑时,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是,小孩和小孩间却能彼此听明白,此为孔老夫子的思无邪。

  夏念巧张牙舞爪:“就是活在山上的老爷爷啊,很高很高的山,很老很老的老爷爷,他活得可久了,多吓人。”又板着手指头,“嗯~这个是最吓人,然后才是打仗。”

  说着,姐弟俩不说话了,忽闪着眼睛看向郝师爷。

  郝师爷笑着揉了揉两个小孩儿头顶,

  “小脑瓜里成天别想那么多!你们进屋去,人多眼杂,不好。”

  说着,郝师爷紧了紧袄子去东暖阁寻人。

  每一次见俩姐弟都带些小玩意儿的郝师爷这回两手空空。

  夏朝庆看向姐姐:“不好。”

  夏念巧装作大人般的点点头,

  “是不好。”

  郝师爷踩入东暖阁。

  “你来了。”

  夏言果然在这。

  不光是夏言在,兵部尚书刘天和、职方清吏司主事杨博皆在,郝师爷心里咯噔一下。

  “老爷,刘大人,杨主事。”

  郝师爷一一施礼。

  兵部尚书刘天和偶然见过郝师爷几次,对其印象深刻,笑着回应道:“不错,胖了些。”

  杨博则和郝师爷互换个眼神。

  郝师爷对夏言道:“老爷,我去弄些茶食。”

  “什么都不用弄,”夏言摆摆手,“你坐。”

  “....好。”其余三人坐圈椅,给郝师爷也预备了一把,郝师爷没坐,去寻摸个木櫈抓过来坐下。郝师爷比另外三人矮了一大截,夏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小友。”

  “刘大人。”郝师爷立刻应道。

  “我在辽东府见过真山君,”刘天和眼中有追忆,打趣道,“山君要吃人前便趴得很低,我们不是你敌人,哈哈,别吃我们啊。”

  杨博定睛一看,郝师爷缩在木櫈上,正如猛虎卧荒丘,随时要向前扑杀。

  郝师爷忙道:“刘大人言重了。”

  语毕,屋内再没人接话,只剩静。把多余的心情压在空气里稀释掉,气氛陡然一肃。

  “河南百姓反了,山东、山西、陕西四省也全跟着反了。”

  郝师爷在心里叹口气。

  河南百姓反的不奇怪,也在预料内。但山东、山西、陕西跟着一起反,眨眼即成火烧燎原之势,又发生在夏言刷新吏治、推行新政的关口...

  杨博跟郝师爷解释:“河南灾民活不下去反了。其余各省不想给河南多拨粮,只想高价卖给河南,于是把粮食压着,当然,他们手里的粮食本就不多,如此一来粮价飞涨,把本省百姓也逼反了。”

  郝师爷若有所思点点头。

  想到:此事一出,岂不是会把嘉靖老道气死?官员们不服嘉靖,因嘉靖并非正统,嘉靖忙活一大圈,总算给他爹安了个谥号,自以为再无破绽,没想到这时节又有反民给他上眼药。

  在场几人皆是朝中大擎,郝师爷尽量少说多听。

  刘天和对夏言道:“这么一反...可比大同兵乱危险多了。”

  道理谁都明白。

  河南几省是中原腹心之地,九边则是肘腋,肘腋生病能和腹心生病比吗?

  刘天和眉尾一根大筋往外扯着疼,他已两日没合眼,刘天和用手指按住。

  叛过的九边。

  正在叛的河南。

  还没叛的南直隶。

  按下葫芦起了瓢,纵有三头六臂,也没法经管这四处漏风的破屋。

  刘天和视线落在夏言身上。

  挽狂澜于既倒。

  正在此时。

  夏言反看向郝师爷,淡淡问道:“你说呢?”

  闻言,刘天和一惊。

  如此军国大事,夏言竟先开口问他?

  本以为小友是夏言的幕僚而已,如此看来,二人关系应更亲近。

  “老爷,”郝师爷站起身。

  夏言按按手:“坐着说,趁着能歇会多歇歇。”

  郝师爷心里不是滋味,撑起笑脸:“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哦?故事?讲讲。”

  三人的视线纷纷落在郝师爷身上。

  郝师爷徐徐开口道,

  “成公年间,晋国楚国开战,晋国内公卿纷纷主战,恨不得一雪前耻。唯独文子反对开战:秦、狄、齐、楚皆疆,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疆服,敌楚而已。惟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何必释楚以为外患乎?”

  郝师爷平日不看书,故事还是在国子监听得,复述出来费老大劲,难免少字错字,但意思却表达明白了。

  刘天和紧锁眉头,发现之前有些事亦是人为痕迹颇重,似有人将一切故意引向一处!

  自己任兵部尚书。

  大同叛乱徐徐而剿。

  朝廷运作翁万达为大同总兵官。

  千丝万缕将重心引到九边。

  是他?

  刘天和重新审视郝师爷。

  不,不是他。

首节 上一节 229/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