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南京吴县少了二十四两蜂蜜例银是你算的?”
宁致远回道:“是。”
“说说你怎么办的这事。”
严嵩可不敢再吱声。
本以为这场是为宁致远设的鸿门宴,没想是抬杆子打枣!囫囵一片打着谁算谁的!
“回陛下,”宁致远扶正头顶官帽,“臣按照规制,找来内官监公公和顺天府官员三廷合开户部库,又把吴县官员找来,将账册齐算了一遍,确实无误。”
“你算的?”嘉靖问道。
宁致远被问得一怔,只是一县的例银,用不着二品大员撸胳膊挽袖子去算吧。
只能如实回道,
“是衙门里的官员算的。”
嘉靖敲了敲紫檀木案。
“要不朕说你们议偏了。”
寒气顺着何鳌后脊梁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你再来算算。”嘉靖看向宁致远,“到朕这儿来算。”
吴县的例银宁致远已过目几次,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可现在嘉靖让他算,他只能往前一步接着算。
写着“吴县嘉靖二十年”的账册早摆在紫檀大案上,嘉靖从翠玉笔架最顶的朱笔下两格抬起一根兔毫笔,放在账册旁,又抓来几张宣纸。
陛下让反反复复算这笔账,宁致远打起十二分精神,捡起兔毫笔,拉过宣纸,唰唰运算起来。
其余阁员纷纷默声等着。
这次的内阁例会实在太长、太煎熬。
嘉靖反而越来越振奋,眼中时不时闪过好斗的神色。
移时,
宁致远汗颜道:“陛下,臣算了两遍,没算出什么差别。”
夏言看过去,这账他也算过,
没错。
“嗯,只看这个你自然算不出,”嘉靖示意宁致远往旁边看,宁致远看到摞着一摞的苏州府下各县账册,“你对着算试试。”
“是,陛下。”
宁致远把其余县账册拽过来,全翻到蜂蜜例银一页,左右对照,瞳孔猛地一缩。
确实有问题!
宁致远心中只剩这事,立着伏案又算,用废几大张宣纸后,宁致远惊声道,
“陛下,吴县的的确确少了蜂蜜例银二十四两。”
刑部尚书冯天驭心中大震:户部都没算出来的帐,陛下怎么早算出来了?!
也不想想,嘉靖成日在宫内干什么。
嘉靖又对夏言亲切道,
“夏阁老,你看呢?”
夏言就事论事,“看来非要把这些账对在一起才能看出,光看一册真看不出端倪。应先拿住吴县官员,看他是否知晓此事。另外,核算此账的户部官员也要拿住。”
“为何还要拿住户部官员?”工部尚书何鳌明知故问。
“这还用问?户部官员核算时,手中能不对比其他县的账册吗?他们却依然算不出问题,要不是没安好心,要不是不配其位!”刑部尚书冯天驭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
嘉靖满意点头,他对夏言的处置很满意。
现在他要的正是,
就事论事。
不愧是配合十几年的老君臣,夏言继续道:“致远,户部是哪些官员算的账?”
“是户部清吏司员外郎何时中带着几个官员算的。”
“何时中?”刘天和皱眉道,“弹劾你的官员不就是他吗?”
“正是。”宁致远微微点头。
刘天和看了何鳌一眼:“只怕是要公报私仇,衙门里这样的事不少,看着勤快,实变着法的使坏。”
夏言闭口不语,心中有着无穷的忧虑。
祈求着南直隶此账册是误算,而不是有意为之。
但各账册齐齐出问题,只能是各县通气,哪来的这么多巧合?
夏言是该忧虑。
南直隶形势之复杂,与九边不相上下,大花褥盖老鼠屎,南直隶这口锅指不定啥时候就炸了。
若此事稍微处理不善,南直隶出了什么乱子,将是动荡整个大明的地动!
嘉靖用余光偷看着夏言,幽幽开口,
“周有分封制,周天子管着诸侯王,诸侯王管着卿大夫,卿大夫管着士,士又管着民,层层分明,不乱其轨。朝堂也该整顿整顿了,成天不办事不说,今日弹这个,明天弹那个,一个从五品小官为了弹劾二品大员,分内事做不好,整日想着使坏。
朕看,再这么下去,朕也早晚要被他们弹掉。”
嘉靖话轻飘飘的,却有无穷的份量。
嘉靖第一不满的是这事!
以下犯上!
“至于怎么办,夏阁老,你给朕拟出个揭帖,这道揭帖朕亲自批。”
......
“爹!您再说一次!”
严世蕃胖脸抖擞,满眼的不可置信。
“鸿胪寺的账册被陛下拿走了,”严嵩低头耷拉脑袋,严世蕃从没像今天这般觉得他爹头顶白发这么刺眼。严嵩补一句,“工部太仆寺的账册也被拿走了。”
“兵部的呢?”
严嵩摇摇头。
严世蕃抽响大腿:“这就是给我们设的局!醉翁之意不在酒,无所不用其极!哪里是对户部,分明是对工部!礼部!他要觉得谁能做这事,找别人做去!别...”
“严世蕃!”严嵩怒吼一声。
严世蕃被话噎住,气得上前把放在几案上的严嵩官帽打落。
“太仆寺的账,鸿胪寺的账,我们何时没递进宫里?至于突然来查吗?”严世蕃嘟囔。
因吵声太大,招来了阴阳眼的小猫,
“喵~”
严世蕃强笑道:“来,上我这来。”
名为奴儿的异瞳波斯猫感觉到严世蕃没憋好屁,怎么叫都不进来,严胖子装不下去,矮身抄起方才打落在地的官帽,朝小猫砸去。
小猫惊叫一声跑开,严世蕃急着追出去,
“给我滚!滚的越远越好!”
“严世蕃!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严嵩嘶声怒吼。
严世蕃咚咚走回来,脸红脖子粗,低吼道,“爹!我说猫呢!猫!!”
严世蕃一怒,严嵩反又轻声叹道,
“德球,你也不用怕,陛下这次突然查册,礼部能过关!账册我没改过,虽然有些说不过去的地方,但前几日我帮宫里置办了礼器,陛下把数一对便知我的忠心了。严家还能囫囵个过年。”
严嵩安慰话严世蕃半分没听进去,
冷冷回怼一句,
“谁囫囵个?”
闻言,严嵩似有所悟,缓缓睁大眼睛,看向担任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儿子,
“你们工部的账...”
“公,私,说了一百八十遍公议,越缺什么越说什么?儿子看全他娘的是私事!何鳌没上供够数,自己多贪了点,今日内阁例会才最后处置到何时中身上,杀鸡给猴看!宁致远白拨出去那么多款子,咋不收拾他呢?!爹,世道太他娘黑了,儿子想回寺里吃斋念佛。”
说着,严世蕃满脸心灰意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大的忠臣呢!
严嵩听出不对劲了,
“不对啊,何鳌上进的款子不够,你怎么知道的?况且,工部的烂账和你一个清吏司主事有何关系?”严嵩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抖颤,“弄宁致远是你设的局?!你为何不早和我说啊!”
严世蕃早溜之大吉,寻何鳌赶紧凑钱去了。严嵩踉跄的追出来,
怒声道,
“我没你这儿子!你也没我这爹!”
捡起被严世蕃扔飞的官帽,严嵩气得跺脚,
“唉!来人!拿钥匙!”
......
刻漏房叫了申时牌子。
深冬天黑得早,此时已黑透了。
内阁例会才散没多久,嘉靖把侍人全轰出,独自在永寿宫打坐一会儿,才挪步行出永寿宫。
两个小火者手提大红灯笼在前引路,在嘉靖每一步落下前提前照亮。
“万岁爷,还是披件衣服吧。”
被嘉靖特意叫来的内官监牌子高福在他身后两手举着大龙氅亦步亦趋跟着。
“朕热得很,这样最好。”
嘉靖神采奕奕,比早上那阵更精神。
大多数人算计太多会消耗极大,光是和人打交道就够累了。
嘉靖则完全不同。
他是越与人斗,越有劲头。
大几个时辰的内阁例会下来,嘉靖神清气爽。
走下丹墀嘉靖站定,回身看向永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