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23节

  “进之!”

  杨博“亢亢”直入后堂,寻着郝师爷来。

  “你咋来了?”郝师爷问道。

  前头查翰采嚷着,“我去给杨大人倒茶!”

  郝师爷皱眉回喊:“不用你!我们都不喝,就你喝!”

  杨博哈哈一笑,只觉得铺子里成日无比有趣,往前堂张望,“今日十五,是你每月发月钱的日子,哈哈哈,又整幺蛾子了?月月有这一出。”

  “进之,”杨博坐定,“听说你还抱上九门提督的大腿了?”

  “杨大人狗鼻子够灵啊。”郝师爷让高冲去春水楼吊死叛变的徽商何以道,便是杨博找人开的城门,杨博与九门提督关系挺近。

  “放你娘的屁。”杨博笑骂一声,“不过说来,高公公还真是照顾你,别看九门提督手底下做事仅是差遣,但人家这个可大着呢。”

  杨博把手捏成拳头状。

  想到杨博刚知道这事就来找自己画道,郝师爷心中感动一闪而逝,坐起身子问道,

  “文经武纬的杨主事,快给我讲讲!”

第九十二章:进之

  杨博忙里偷闲来找郝师爷就是为说这事,顾没多倒牙,

  “九门提督与兵务交集颇多,所以我常与他们打交道。他们不是管民的,而是管军的,管的还是京军,除了五军营都要被他们看着!一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回宫传报。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权?”

  五军营是由成国公朱希忠所辖,今年宫里对其拨发不少款子,其余京营相较五军营好比两个娃儿,一个是亲娘的,一个是后娘的。

  杨博停下,给郝师爷思考的功夫。郝师爷沉默片刻,惊呼:“高公公是让我当太监?!”

  “噗!咳咳咳!”杨博瞪了郝师爷一眼,“你要去宫里当太监,该是做赵高了!不过,你说得也对,除了多个把儿,让你去九门提督手下做事与太监没两样。”

  话不点透,郝师爷多鸡贼,早听明白了。

  恐怕是龙椅上那位打算把自己当耳报神培养。

  说难听点,

  打小报告呗!

  “爷!小的再请教您个事呗。”

  杨博冷笑:“你这人,用人时候脸朝前,不用人的时候腚朝前,罢,我也是闲的,有屁快放。”

  “我被派到了崇文门。”

  杨博点点头,等着下文。

  “听说崇文门马提督是高公公的干儿子,我是承高公公情去的,可我老觉得马提督瞅我有点不太顺眼,是他与高公公怎么了?”

  “自然会看你不顺眼。”杨博回头看了眼破木门,关得严实,抬起腚朝郝师爷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运送龙柜时,用了两个脚夫吧。”

  郝师爷眨眨眼,“啊,东城的老钱,听说他家里亲戚就是九门提督,要不他在东城横行霸道呢....啊?他这九门提督的亲戚是马提督!”

  郝师爷真不知这层关系,只知道老钱背后有提督撑腰,于是才找老钱搬运龙柜,此中关节一通,郝师爷恍然大悟。

  “东城老钱这层关系更近,是马提督认得干儿子,马提督有什么不好往外弄得,全是老钱在干。老钱自从给你运完龙柜,没隔几天人就没了,老主顾去找他,见他桌上放个纸条子,说自己要回乡了,而且还真是他那狗爬子字,别人学不出来。”

  郝师爷叹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人是被弄死了。杨主事,你可别这么看我啊,我只知道老钱没了,但你知道我的性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多了没准就沾染因果,他办事我拿钱,钱货两清我俩搭不上干系。不能说他是因我而死,更不是我弄死他的。”

  “我自然知道。”杨博身子往后一靠,“方才忘说了,九门提督除了监军,还有巡城审案的活儿,老钱是马提督干儿子,还牵扯着这个...”

  杨博搓了搓三根手指。

  “马提督自然往死里查,可查着查着,马提督又不敢继续,只说老钱确实回乡了。”

  谁弄死的老钱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事可真有意思。”郝师爷呵呵一笑。

  杨博皱眉问道:“怎么有意思?”

  “高福是马提督干爹,马提督是老钱干爹,那你说高福岂不是老钱的干爷爷?高福给宫里办事,凡事谨慎着些说得过去,没想到干儿子不认了。”

  “听你一说确实有意思。毕竟高福这对父子不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而马提督这对父子可是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

  郝师爷竖起大拇指,拍马屁:“杨主事高见!嗯~看来高公公还不知道这事呢。”

  “你是要...”杨博摆摆手,“随你搞吧,我要回衙门了,一堆事等着我呢。”

  “稍等,杨主事。”郝师爷塞了张银票。

  杨博推辞:“你我之间不用这个。”

  “你我为高山流水之交,再加上利来利往,岂不情比金坚?我给九门提督下的小太监都打出五十两呢,杨主事这个不多。”

  杨博收起银票,哈哈一笑,

  “放在太祖皇帝朝,我准要被你害到大狱里。走了!”

  “杨主事慢走!”

  ......

  “你快些走吧!别惹干爹生气了!”

  内官监值房里传出高福的怒骂声,

  “叫他快滚!把他拿的东西也一概扔出去!知道贿赂宫里大珰是什么罪吗?杀头的罪!”

  一个个盒奁散花般被扔了出来。

  司礼监衙门在皇城以北的吉安所。

  内官监相对着,在皇城南边的恭俭胡同,周围“油漆作”“大石作”全簇在一起。

  高福闹得动静极大,不仅是内官值监的牌子,周围匠作内的工匠、乃至是隔着胡同外的老百姓全能听得清亮。

  高福干儿子把这人一步步推走,转身又跑回值房内,见干爹胸前的斗牛补子如活了般喘粗气,连忙凑前帮顺气,

  “干爹,这人太不懂规矩了,咱们内官监的匠作全有真本事,哪有像他这样上门贿赂的?若有真本事,他不塞钱咱也用他;没有真本事...哼!千金万银也不成!”

  高福看自己的干儿子不用好眼神。干儿子立刻身子一恭噤声,心里打鼓怕自己说得太过。

  “你看明白的事,他们看不明白。”

  闻言,干儿子后脊梁瞬间一挺,“儿子是在干爹身边待久了,干爹是大菩萨,儿子怎都要沾点智慧。”

  高福喘匀了气:“唉,我有些失态了,方才闹得动静太大,看热闹的人多吗?”

  “多!全围过来听着呢!”

  “唉,”高福将炕上铺着的锦罽垂在地上那部分,往回踢了踢,脸上漾出慈色,“不能真叫他掉脑袋。”

  干儿子一凛:“干爹真是菩萨心肠。”

  “干爹!”

  值房内走入另一个小太监,小太监见高福最得力的干儿子在,怔住步子不敢吱声,这些高福都看在眼里:“吵吵嚷嚷的,有什么事?说。”

  “是,干爹,是铺子来信了。”

  “哦?郝仁啊。”

  干儿子眼神一缩,本来与牙行铺子老板郝仁对接的事全是他做,他心里埋怨干爹,一个外人还不如儿子亲,至于抓着这事不放吗?

  “你先去吧。”高福挥挥手。

  “是。”

  最得力的干儿子退下。

  高福拿过信笺,没急着拆开,先不满的嘀咕了一句:“有这么多人照应着,还能在崇文门混不下去?”

  舔开信笺,高福一目十行浏览,郝师爷先甩出一大长篇感谢高福给他安排的差事,小太监光是扫到一两个词,浑身便肉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高福脸上不满逐渐消散。

  “成天说些有的没的。”

  再往下看,郝师爷写了崇文门的事,原封不动都讲一遍,没添油加醋一点...行吧,就稍微有一点。

  高福脸上慈爱的笑容僵住,流露凝重。

  他能不知道因为啥事吗?

  这一段高福看得极慢,小太监用余光偷瞄干爹,发现干爹只盯着信上一处,眼珠子根本没动,

  想事呢!

  “小的万不敢忘高大人提拔之恩,小人这对招子最好使,深明高大人之深意...”

  高福长叹一声,对着小儿子说道:“有些人,你不用他都不行,不重用他都不行!以后郝仁给我的口信,要最快送到我手里。”

  “儿子记住了。”

  “你再出去一趟,问问他想要什么。”

  没过一个时辰,小太监匆匆赶回来,看着他干爹还是离开前的姿势,丁点没动弹。

  “他说什么都不要,若干爹有余力,能不能把他写的信递给陛下?”

  高福怔住,随后回过神,似笑非笑道,

  “这养不熟的白眼狼。”

  ......

  西苑永寿宫

  铜磬浑厚悠长的声音散尽。

  首辅夏言开口道:“开始吧。”

  陈洪等一众司礼监牌子依旧相对而立,在如此机衡之地,权倾朝野的大珰琅们如同笔架子在那杵着。

  阁员们纷纷肃容。

  今日恐怕是最后一次消化零七八碎庶政杂事的内阁会议了,自此之后的每一次,一直到腊月底,都要围绕一个主题,

  那便是核算清嘉靖二十年的账目。

  无论宫内、外廷、亦或地方。

  收支要如榫卯般严丝合缝的扣上。

  次辅翟銮适时开口:“三道奏笺。第一道是户部官员弹劾户部尚书宁致远。”

  阁员们目不斜视,翟銮则看了宁致远一眼,宁致远对着翟銮点点头。

  翟銮声调毫无起伏:“第二道。是河南赈灾银已经发到。”

  兵部尚书刘天和手猛地一抖。

  还是宁致远的事!

  正对面的司礼监大珰琅陈洪不自觉抬手摩挲着身前几案上的纹路,调给受灾河南赈银的批红是陈洪亲手批的,宁致远调不出银子的事陈洪也有所耳闻。

  这笔赈银到了河南才稀奇!

  “第三道。还是南京账目的事,南直隶下应天、凤阳、淮安各府,尤其是应天府下句容、溧阳、溧水、高淳、江浦、六合几县更要重新审查。

  宁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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