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瞪着眼睛等下文,郝师爷又不吱声了。
“多大点事啊,进之不必介怀。”鄢懋卿在心里把郝师爷祖宗十八代骂遍,心想着有一天直接抱上高福大腿,必须一脚把这狗才踢了!
“谁让你把汤撇了?!”郝、鄢二人身后传来怒吼声,二人回头看去,见店家提个大勺砸在小二头上,原来是小二把馄饨汤撇了撇。
小二捂着头道:“这馄饨汤快成浆糊了,我撇撇怎么了?瞅着也清亮点!”
“你还敢顶嘴!”店家气得脸发红,“你懂个屁!人家就爱吃这个味!你把汤撇干净了,馄饨还能煮出这味吗?!咱是卖馄饨的,不是卖汤的!以后没客人来了,你我全喝西北风去!”
小二委屈道:“知道了!”
见俩客官看过来,店家赔笑道:“客官莫急,还得等等哈。”
郝师爷脑袋重新转回来,对鄢懋卿低声道:“想还上千两银子不是难事,高公公几日便托我干活,一次的打赏就有上千两呢。你若能被高公公看中信任,办一次事也就够了。”
鄢懋卿猛地抓住郝师爷的手:“进之,此话当真?!”
郝师爷反握住鄢懋卿的手,拽到自己袄里,摸到一大厚沓纸,这独一无二的手感!
鄢懋卿不可思议的搓搓手指,还放在鼻子下面细嗅。
钱味!
“我如何才能见到高公公?“
一听这话,郝仁警惕的上下打量鄢懋卿,鄢懋卿尬笑两声:“进之,欠人钱的滋味不好受,我是想快些把钱还上,无债一身轻。再说了,我好歹是刑部观政的进士,若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不急,高公公忙着呢,时机到了我找你。”郝师爷不咸不淡应了一句,正巧两碗馄饨端上来。
“来了!”店家得意道,“您二位是第一回来,尝尝咱家的味,我祖上是老秦人,还跟秦始皇打过仗呢!这是从秦就传下来的老味道,管叫您吃过一次还想吃第二次!”
鄢懋卿摸出银子,讥讽道:“穷不过三代,瞅你这寒颤样就不像祖上富过的,行了,别在这碍眼。”
店家点了点钱,嘿嘿一笑退去。
郝师爷吃东西不挑,只要不吃坏肚子、还能管饱,啥都能进肚,端起碗便往嘴里划拉馄饨。鄢懋卿则不一样,以他来看人生匆匆,一辈子能吃多少米是有数的,他不如全吃好的,鄢懋卿用食箸戳碎馄饨,馅子里有什么包什么,看得鄢懋卿一阵反胃,抬手推到一旁。
“你咋不尝尝?真挺好吃的。”郝师爷鼓着腮帮子问道。
鄢懋卿连连摆手:“我吃饱了,你吃吧。”
郝师爷心里骂了句“穷装蒜”。
吃饱喝足郝师爷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
“行,高公公有吩咐我找你。”
说罢,摆摆手离开。
......
渭阳宫内暖如春,入冬的寒霜冷气全被挡在宫门之外。
夏言端正坐姿:“殿下,今日就到这儿了。”
哪怕夏言政务再忙,定日对太子的课业皆要亲至,培养储君事关大明社稷,丝毫马虎不得。
太子朱载壡身为储君没什么外部压力,比他爹强上太多,往下只有两个弟弟,自己为嫡为长,认了当朝皇后为嫡母,东宫班底日夜随侍。但,朱载壡对自己要求颇高,小小年纪就知晓自己未来的责任。
听得先生说散学,朱载壡起身行礼,没急着离开,对夏言问道,“先生,这位是谁?”
夏言面露和煦,欣喜于太子耳聪目明,看向右春坊后立着的一人,
“你和殿下说说你是谁。”
这人行了一揖:“回殿下,下官是右春坊左谕德沈坤。”
内官监大牌子高福眼中闪过不快。
太子好奇打量沈坤:“你就是今科的大三元?”
沈坤愧道:“正是下官。”
夏言在旁说道:“殿下,沈谕德为您带了份礼物。”
“礼物?”朱载壡到底是孩子,翘起的嘴角盖不住喜色,又赶忙压下去,偷看了詹事府詹事程先生一眼,见程文德没反应,压住声音道:“取来吧。”
“是。”沈坤应了一声,拿出一个铁环和一根铁签子,朱载壡好奇看过去,
“这是什么?”
其余官员听到太子所言,心里不是滋味,这东西他们小时候都玩过。
沈坤回道:“此为推环,为汉时百戏之一。”
高福心知肚明沈坤是怎么来的,本就强压怒火,此时寻了个由头,开口打断:“沈谕德,殿下为一国储君,整日六艺尚且学不过来,你还弄来个百艺,难道不知玩物丧志之理?”
沈坤一本正经道:“玩物不会丧志。玩物为玩,齐物为齐,格物为格,应在一物未有变,实为动心。”
一班子东宫属官齐齐看向沈坤。
沈坤用铁签勾住铁环,单独放在地上立不住的铁环被铁签子一推,在殿砖上滚动起来,朱载壡跟着铁圈踟蹰往前走,张开两只手护着,生怕铁圈掉落在地。
“殿下,您来试试。”沈坤往前推着,朱载壡迟疑片刻,从沈坤手里接过铁签子,沈坤握住太子的手,朱载壡心中稍一迟疑,铁圈便要倒,
“啊!”沈坤稍微加力,又把铁圈救回来,“殿下不要多想,走便是了。”不知什么时候,沈坤已放下手停在原地,朱载壡自己滚着铁圈往前,等他回过神时,铁圈倒在地上,再转头看去,不可思议自己走了这么远!
夏言、程文德等官员看着铁圈若有所思。
朱载壡小脸红扑扑的,捡起铁圈跑回来,
“这礼物我很喜欢!”
沈坤回道:“殿下喜欢就好。”
詹事程文德开口:“沈谕德,你说物可格可齐,此物你格出了什么道理?”
朱载壡朝沈坤旁边靠了靠,替沈坤捏把汗。
夏言皱眉道:“殿下方值冲龄,需讲求劳逸结合,偶尔玩玩没什么不好,还非要讲出什么道理来?”
没想,沈坤往前一步,
“确有道理!下官看来,铁圈便是臣子,殿下要使铁圈往前走,非要用一根铁签引着,这便是下官格出来的道理。”
高福眼中已没有任何情绪,古井无波的看向沈坤,其他官员则眼中隐隐现出敌意。
第八十九章:师爷差遣
“呵呵,这叫什么事?”
高福从渭阳宫垂眉行出,回到内官监值房,值房炕上铺的锦罽绣着鹔鹴图案,一直耷拉到地上,更扎眼的是一鼎镶嵌几十颗祖母绿石的宣德炉。
高福屁股刚沾到炕沿,沏好的峨眉绿雪立刻飘着热香摆好。
干儿子躬身问道:“干爹,是哪个找死的惹您生气?儿子去给您出气!”
闻言,高福呵呵一笑:“能让我动气的,你能招惹得起?郝仁的事办完没有?”
“办完了,干爹,”干儿子掏出银票,高福用手指夹了夹厚度,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次我不赏你了。”
干儿子忙道:“能给干爹办事,儿子什么赏都不要!”
高福用手把罽上稍微逆着的绒毛捋到一头,
“今日东宫来了个新人,他给殿下送了个铁圈子。”高福边说边用手比划,那干儿子瞬间会意,
“儿子小时候玩过,叫推戏!”
“那新人有句话说得挺有道理,”高福砸吧嘴,吸吮着舌上残留的茶香,“他说臣子是铁圈。不过我想着,臣子该是铁签子。”
干儿子还没听出敲打自己的意味,直勾勾问道:“按干爹说的,臣子是铁签子,铁圈该是什么?”
“铁圈不是人,是事。上面的人要做事,都要用铁签子推铁圈。万岁爷在宫内,管着这万方天下,全要用臣子去做,这才能推动圈儿叫它不倒。推戏是个巧活儿啊...”高福把干儿子从头看到脚,叹道,“你是我入宫的第一个干儿子,随了我这么久,我不求你多厉害,怎就差郝仁这么远呢?”
干儿子两膝一软,正要哭爹喊娘,被高福皱眉止住,“滚出去,别嚷嚷,我看着烦。”
值房内只剩高福一人,高福重新点了遍银票,
足足八万两银子!
内官监开始倒卖宫内器奁首饰了!
高福起身揭开挡风的门毯子,无视跪在一旁的干儿子,
“来人,我要进宫。”
高福乘轿向西苑而去,自前头摆了夏言一道,高福更受嘉靖信任,不需通传便可径直走进仁寿宫龙榻旁。高福顺丹墀而上,耳听一会儿仁寿宫内动静,隐隐能听到吵闹声,知道陛下不是在清修,这才叫两边侍卫将铜钉宫门推出个缝挤身而入。
“如愿!”
“啊!!!”
高福一入宫便不敢动了。
只见宫内一个扎好的大草人直挺挺杵在那,草人头顶垂挂“如愿”二字,秉一真人在旁边执鞭而立。秉一真人陶仲文手拿挂铜钱的木鞭,啪得一下抽在草人身上打出一层厚厚的灰。
陶仲文每打一下,就要喊一声“如愿”,与草人相邻另一侧跪成溜儿的宫女太监便齐齐哀嚎,好像这一鞭子是打在了他们身上,场面诡异至极!
嘉靖看得津津有味,视线扫到立在宫门处的高福身上,抬手敲响铜磬。
宫内立刻一静。
待铜磬声散干净后,陶仲文开口道:“陛下,还差九下。”
“不必了,朕看你这法子已经生出作用了。朕的财神这不就来了吗?高福,过来。”
太监宫女们抱着草人如见光的蟑螂散尽,陶仲文行礼退下,与高福擦身时,高福站定唤道“陶大人”,陶仲文点了点头。
嘉靖颇为期待的看向高福。
“眼看到年底,朝廷的钱要算,宫内的钱也要算,内官监下有工厂三十余,仓储的银子和粮食也由你管着,嘉靖二十年的账,你核对的如何了?”
“万岁爷,”高福正了正身子,从怀中拿出一本大红绢面的账册,上头写着烫金的嘉靖二十年,“这是内官监的账册,请万岁爷过目。”
嘉靖推手挡下,“朕不喜看这些,若是看账册有用,朕还要你做什么,你给朕说说就好。”
“是,万岁爷。”高福收起账册,默背道,“内官监下各木作、石作、瓦作等工厂去年共耗银三百七十二万两。”
“哦?若朕没记错的话,嘉靖二十年内官监下各造作工厂花费银两足有五百万两吧,你还因此事和王杲算了好几天,一直拖到大年初五才把账算清楚。”
“回万岁爷的话,去年各造作衙门花费的确足有五百万两,细说其实是五百零五万两银子。年初六的时候,因内帑花费超支,万岁爷五日不食热食,奴才如烈火烹心般,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儿烤了,从那日起,奴才日日夜夜记得要节用开支。”高福顿了顿,再开口时难掩颤声,“仰赖万岁爷圣德,今年足足省下一百三十万两银子。”
“好!”嘉靖翩跹起身,绕到槅木柜后,拿走玉虎子上遮味的盖子,接着响起一阵水流声。嘉靖透过贴挂着十三省牌子的柜上镂空处看向高福,振声道,“好啊!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朕修了静,也修了俭,朕虽俭,朕的朝廷却不俭!但过日子哪有不省的道理?能省下钱细水长流,这日子才过得下去。”
嘉靖浑身一抖,意犹未尽道:“好嘛,就像朕说的,省,总是能省出来的。”
盖好玉虎子,嘉靖在旁的錾金游鱼盆里洗了洗手,绕出槅柜,走到高福身后。
“还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朕?”
高福转过身子面向嘉靖:“奴才又省出八万两银子,现已存入内帑。”
嘉靖眼中难掩欣喜,
“八万两?这是从哪里省出来的?”
“回禀万岁爷,此事全赖夏阁老之功。因夏阁老刷新吏治,十二监也想着要裁汰些宫内冗员。宫内工匠足有一万两千人,其中老、慢、怠者颇多,奴才便照着册上查人,查出老而不能作、冒领匠银者两千余人。整顿宫内工匠后,省出来的银子便是本要发给这两千人的匠银。”
嘉靖不住点头,抄起铜杵敲了下铜磬,响声分外悠长。
“不在其位又谋利者太多,这群人皆是宫内的蠹虫,早就该查查了。不过...”嘉靖话锋一转,高福立刻竖起耳朵听着,“那些老而不能作的工匠你要安排妥当,不能让人家为宫里做了一辈子事,最后却没个生计。”
“回万岁爷,此事奴才都已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