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人负责管着地面,平时没少吃拿卡要,早与郝师爷是利益共同体。只要走货,或多或少都要给黄大人分点,一来二去,郝仁与他关系也熟络了。
郝师爷看来,世上只有三种关系。
因感情,因利益,因理想。
有同利者有同好,其他两个都不可靠,只有钱不会背叛人。
见鄢懋卿光打听不应和,黄大人变了脸色,其他几个小吏虎着脸看向鄢懋卿。
鄢懋卿忙摆手:“我是进之的同年,我俩是好友呢。”
黄大人脸上转霁,气氛顿时一松:“好嘛!来,一起吃!”
“不了不了,多谢大人好意。四海之内皆兄弟,您我因进之相识,来日我回请您。”鄢懋卿一个人脉都不放过,和黄员外臭味相投。黄员外打眼一看此人气度非凡,同样起了结交之心。
“好!来日把郝爷一起找来!”
“自然。”鄢懋卿又拉过小厮,“进之怎能做这么大?”
鄢懋卿在刑部观政已有几月,加上其溜光水滑的性子,官场中的门道被他窥到几分。鄢懋卿发现官场上有数套规矩,就拿刑部的事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一句荒唐至极的屁话!实则天子有一套规矩,庶民有一套规矩。
《大明律》上的事庶民一条都不能犯,犯了哪条都是找死,而若有了官身,《大明律》上有几条就可以犯了;随着官做得更大,《大明律》能犯的事越来越多;大到成为天子时,《大明律》便与擦腚纸无异。
鄢懋卿的政治哲学是,
有些事,有些人能做,有些人就做不得。
而郝师爷不过一个例监,他咋啥都能做呢?
“您是郝爷同年,您不知道?”小厮上下打量鄢懋卿,开始怀疑他和郝师爷的关系。
“我们平日不说这些。”鄢懋卿从玉带里一摘,不动声色塞给小厮,小厮缩在袖子里蹭了蹭,脸上带笑,
“好吧,这事一般人还真不知道呢。”小厮左瞧瞧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郝爷的牙行叫高记牙行,你想想宫里的哪位大珰琅姓高。”
鄢懋卿皱眉想了一会儿,猛地瞪大眼睛,
“是内官监大牌子高公公?!”
“您小点声!”
鄢懋卿怔得说不出话。
内官监是十二监中除了司礼监外最肥缺的衙门,内官监管辖的事可分三类:执掌宫内首饰;管着下属石作、木作、匠作工坊;管辖米盐仓储。三件事任拿出哪一个都肥的流油!内官监却一个管着三个!
自己寻了半天大腿,却有眼不识泰山!
喃喃道,“难怪汝忠和进之走得近啊。”
鄢懋卿颇为兴奋,这与自己琢磨的政治哲学分毫不差!
小厮不耐烦道:“您要是一时拿不出,我去找郝爷打个条子了?”
“他能拿出一千二百两现银?”
小厮嗤笑一声,兜里拿不出几个子儿还瞧不起别人,懒得回答。
鄢懋卿眼珠子一转,顿起了攀附之心,“你帮我去找进之打个条子吧!”
鄢懋卿欠郝仁银钱一仟贰佰两。
“进之,这行吗?”吴承恩抖干墨水。
郝师爷瞧过去:“改成欠高记牙行。”
“高!”吴承恩哈哈一笑,郝师爷憋坏屁的本事一绝。这头吴承恩打欠条,那头郝师爷拎着小厮不放,
“我给你三百两结账,你弄出兑水的桂花酿,还照原来的钱算也就罢了,这少的二两怎么说?拼缝子拼到我头上来了?”
吴承恩抬头看了一眼,无奈摇摇头。
他算是明白为啥进之不让小厮上恩宴和学宴了,原来郝师爷早知道这钱要自己掏,坑鄢懋卿其实等于坑自己,最后把三百两的宴被郝师爷唬成一千二百两。
小厮有些慌乱,没想到二两银子的账也被郝爷抠出来了,“郝爷,我,我应是算错了。”
郝师爷毫不留情戳破小厮心思,把吴承恩改好的欠条子拍给小厮,
“下回给我算明白喽!”
“是是是!”
等小厮滚球似的逃离牙行,郝师爷笑着对吴承恩说道:“这兔崽子,我都给了他办事的钱,他还敢多拿。地面上的人贪得无厌,若不把他按住,以后他能把咱当傻子糊弄。自然,二两银子也太多了。”
“进之说得是,小人畏威不畏德。”吴承恩稍有忧虑道:“可是...进之,你对鄢懋卿下这么大功夫,我观此人本性难移,断难改啊。”
郝师爷眨眨眼笑道:“谁要改他性子了?就要他这样才好呢!”
第八十七章:治大国如烹小鲜
刻漏房换了寅牌。
内阁例会时而在左顺门常驻内阁官署召开,时而在西苑宫里召开。
这两处除了开会环境不同,今日开始,在西苑宫里例会时,司礼监掌印、秉笔一班太监皆在。
永寿宫外几个阁员在小火者伺候下脱掉大氅,小火者跪在冰凉的丹墀上手捧辽东府进贡的麂皮把阁员靴底蹭得发出“咯吱咯吱”声,生怕阁员靴底沾上雪入宫化成水,踩脏了陛下的氍毹毯子。
哪怕会耽误一刻钟,也非要收拾干净不可。几位阁员早等得不耐烦,纷纷跺脚催促,小火者只能当眼瞎耳聋,人家心里门儿清,得罪错人是要掉脑袋的。
“差不多了吧。”
首辅夏言皱眉开口,他急着在会上拆开嘉靖神秘兮兮给出的南直隶折子。
“是,夏大人,已都好了。”为首的火者卑躬屈膝。
在旁早擦干靴底的一众司礼监太监中走出大牌子陈洪,笑道:“夏阁老,既然好了,我们便进宫吧。”
“好。”夏言点点头。
阁员一列,司礼监一列,两列人按次序行入永寿宫内。
仁寿宫是嘉靖新建的宫殿,永寿宫不住人,现在拿来给内阁偶尔一用。
宫内座次早就摆好,阁员、太监相对而坐,正中依然空出的是一道龙椅,在旁的小櫈上是留给首辅的位置。
刑部尚书冯天驭暗忖:“宫里的海水江崖纹毯怎换了?不知拿到哪去了,这个毯子怪纹怪色,可比不上前头的好看。”
氍毹随魏晋时粟特人输给中原为贡品,在唐朝风靡一时,氍毹多为红氍毹,因其花纹繁琐、颜色刺目常被戏台班子用来搭台唱戏,现在氍毹则由占陆上丝绸之路的甘肃代输。
如冯天驭所说,这玩意扎眼,当真不适合铺在端庄肃穆的宫内。
“夏阁老,我们开始?”
夏言侧头看向一众司礼监太监。
书册朱笔尽在。
这是以前内阁例会从没有的场面。
陈洪解释道:“夏阁老要刷新吏治,陛下说了,吾等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前头内阁票拟上揭帖,再呈给司礼监朱批太耽误事,夏阁老一旦有什么要求,恐怕中间要慢几个时辰。近日我们多辛苦辛苦,夏阁老的话我们全一应批了,尽量跟着点夏阁老的。”
次辅翟銮是逮事两朝的老资格,听到这话不由低头抿嘴。
夏言不咸不淡回道:“劳烦陈公公了。”
“不劳烦,不劳烦。”陈洪年纪不大,处处把自己摆在低位,在士林中风评颇佳。
“致远,那封南直隶的折子带了吗?”
“自然带了。”户部尚书宁致远也急着打开,其余阁员还不知有这事,纷纷侧头看去,独一众司礼监太监目不斜视,做出除了朱批外他们什么都不管的姿态。
宁致远将骑缝缄口给各人看了一圈,见众人没反应,作势要拆。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打断道:“宁尚书,这要给夏阁老拆吧,您拆未免不合规矩。”
夏言见骑缝已撕出个口子,摆摆手,“无妨,昨日陛下把这折子给我时,宁尚书也在,是和钱有关的事,户部尚书拆倒也合理。”
其余阁员心中纷纷忖度,
折子是昨日陛下交给夏言和宁致远的?
宁致远滞在那,不知该不该拆。次辅翟銮笑道:“阁员都在,宫里的公公也在,谁拆都一样,致远,拆吧。”翟銮不知不觉帮宁致远化了个劫。
陈洪点点头。
拆开南直隶骑缝,抖出一张纸笺,上头明晃晃盖着官印,为南直隶吴县例银的开支表。宁致远看得一愣,确实要到年底户部算账的日子,开支表按流程说要先整理到户部...或许已经整理到户部了?不过是一小县,恐怕户部还没来得及看。
定睛看去,南直隶吴县各种例银开支全记成账,账目明细清晰,户部可直接照抄合算,认真看了一遍,宁致远没看出什么问题。
可看到最后,一行刺目的小楷黑字映入眼中。
“蜂蜜例银欠朕二十四两。”
陈洪皱眉看向宁致远,户部尚书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大伙皆眼巴巴等他看完,再者说,不该先给首辅看吗?
宁致远翻回骑缝,缄口是他亲手拆的,昨日他拿回户部还在灯下认真查了一遍,骑缝处没有一点破损,应是吴县写完这道再由吴县官员带到京城后再没被拆开过,可这御笔亲签是哪来的?!宁致远后背一阵刺痛,冷汗逃似的扎破皮肤。
夏言起身,“拿来我看看。”宁致远僵硬抬手交给夏言,夏言快速扫过,又特意翻回蜂蜜例银的账目心算一遍,单瞧一项看不出破绽,非要把总账都加减一番,才能看出蜂蜜例银少了二十四两。
嘉靖算的比户部还细!
夏言把吴县账目下传给众位阁员,趁着阁员们看时,夏言总算参悟到嘉靖所念的元稹那句诗是何意。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前半句是假,后半句是真。
为何夏言讨厌嘉靖猜谜,因嘉靖的猜谜如虎符印,非要两半合在一起才有用。嘉靖谜面往往拆成两份出,光是听第一个谜面,旁人根本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除非是将“虎符”合上,才算是看到真正的谜面。
元稹的诗和这道南直隶吴县账目合在一起才是虎符。
此道折子如击鼓传花在诸位阁员手中快速传递,次辅翟銮在心中叹道:“水行旧路,山依旧势,公瑾,你执着什么呢?”
传回夏言手里,夏言看向司礼监牌子陈洪,
“陈公公,你们还看吗?”
陈洪摇摇头,肃声道:“内阁票拟过,我们只管批红。”
司礼监什么都不看,当场批红!
嘉靖对夏言竟信任至此!
夏言沉吟片刻开口:“吴县入京的官员还在京城吧?”
宁致远应付点头,没那么确定,这是宁致远任户部尚书后经历的第一次年底总计账目,对各环节略生疏,署内也没个搭手的人。
次辅翟銮找补道:“当然在,户部划账前,各地官员皆要留在京,他应就在哪处会馆。”
“好,宁尚书,等下你先把这人叫去户部,让他把账目当场核算清楚,先拿准这例银是不是缺二十四两。”
“是,夏阁老。”
夏言任首辅,薅扯这么多人的利益却能稳如泰山,因其对事不对人、做得公正,户部的账让户部去清,谁也落不下话柄。
见宁致远不吱声了似神游一般,夏言皱皱眉,接着说道:“若真少了二十四两,便叫吴县补上。”
兵部尚书刘天和看不下去,代表内阁唰唰拟票,见票拟好,陈洪朝身边的秉笔太监递了个眼神,抓过票拟唰得一下便朱批了。
是按夏言的说法,
户部再核,若有缺银,立即补全!
少了二十四两,可以说是嘉靖锱铢必较,也可以说是嘉靖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