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严世蕃。”嘉靖直接点出。
严世蕃?
高福擦拭新龙柜的手袱一停。
他和夏言是一伙的,朝堂上共生的关系堪比过命的交情,严嵩是夏言的眼中钉,所以他也是高福的眼中钉。
但,嘉靖不会不知道几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严世蕃,严嵩他儿子,爹是礼部尚书,儿子是营缮司主事。”嘉靖把折子一撂,意有所指的说道。
“是...”高福心中急转。
皇帝看奴才是不需要用正眼的:“严世蕃有几分歪才,没用到正地方罢了。嗯,他借窝生蛋,忙了这么一大圈,朕要给他个面子,这样吧,高福。”
“奴才在。”
“去把严世蕃找来,朕找他聊聊。也不用太急着找来,朕想歇会。”
“知道了,万岁爷。”
高福忙收起手袱退出精舍传圣谕。
嘉靖将两腿盘坐,随性捏起手势,等到高福退出后,嘉靖眯缝一只眼向前看去。
高福匆匆下山,他的驾舆就在山下等着。见干爹行色匆忙,两个干儿子做的轿驿忙起身迎来,
“干爹,是回宫吗?”
“去夏府。”高福抬脚蹿上驾舆。
“唉!”底下应了一声。
“不对!”
高福马上叫停。
皱眉想了好一会,开口道,
“去六部廊署!直接去工部!”
入定不知多久,嘉靖睁开眼。
眼中带着几分刚睡醒才有的的庸倦。
精舍外夜黑如墨,因无人敢打扰嘉靖清修,所以没人进来点灯,精舍内也漆黑一片。
“嗯。”嘉靖清清嗓子,精舍外随之传来些动静,外面还有个人。“谁在外面?”
“臣严世蕃请见陛下。”
“进来。”
严世蕃拖着腿走入。
“腿怎么一瘸一拐的?”
“回陛下,臣没事。”
“呵呵,在外面等多久了?”
“臣是未时来的,现在是酉时。”
嘉靖在心里算了算时辰,满意地点点头,
高声道,
“高福!”
话音刚落,高福从外走进来。
“万岁爷。”
“把灯点着,这么暗,朕怎么看严世蕃呐!”
“是,万岁爷。”高福有条不紊地擦亮灯绒。
“何鳌的折子是你拟的?”
嘉靖开门见山。
哪怕严世蕃在外等着的两个时辰打下无数腹稿,也被嘉靖提问噎住,幸亏严世蕃颇有急智,回道,
“是臣帮何尚书拟的。”
“朕不是问你和何鳌。”嘉靖语气带出烦躁。
正巧,高福擦亮的最后一盏灯上垂挂着子母扣,高福力度没把握好险些弄出动静来,幸亏及时按住。
严世蕃回道:“是臣一个人。”
嘉靖看严世蕃好半天,笑道:“哈哈哈,有意思,严德球,你是个妙人啊。”
“能做好?”
嘉靖今日一反常态的没打机锋,但旁人也听不出他问的是啥事。
“能!”严胖子重重点头,“陛下放心!”
嘉靖似头一次见严胖子,叫他找到个聪明又听话的棋子。
“去做做试试。”
......
“你再说一遍他们要做什么?”
“平账呗!”
郝师爷呵呵一笑。
自那日后,高拱久在翰林院,再没来过牙行一次。而杨博一反常态,一日跑来好几次。
杨博拍了下腿,“我之前还心存疑虑,他们胆子真大!竟然真敢干!”
“怎么?”
杨博眯起眼睛:“文华殿塌了!”
郝师爷脑中立刻回想关于文华殿的事。
文华殿内栋梁和檐柱开裂发生在去年,嘉靖十九年。当时内阁就此事争了个你死我活,前工部尚书甘为霖手中有二百五十万两款子修葺宫殿,但突然增设位采木尚书,叫甘为霖这款子花不出去。说来也巧,九边再出事,嘉靖又把这款子拨给边境先用着。辽东府指挥佥事曾铣回京说“若无朝廷拨的款子,定无法击退鞑子”。
事情到此为止?
实则不然。
在没人注意文华殿时,工部又把款子调了出来,而且是反复多次的调,头几次内阁尚且议一议,后来就由前任户部尚书王杲直接批给前任工部尚书甘为霖,抛开这俩人,没人知道拨出去多少款子,当然,要是想细查,对照户部账目还是能查出来。
但,反复修葺、前后不知用度多少的文华殿能塌?
“说塌就塌,厉害。”
郝师爷是发自内心的感叹。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这帮人败坏钱的本事比搞钱的本事还大!照比自己干的,比不上人家牙缝剔出来的碎肉。
“这下账彻底对不清了!哪怕是照账本对出之前户部拨给工部多少款子,文华殿一塌,死无对证!”杨博义愤填膺,他做事光正,说白了就是要脸,怎么看都是正面品质,可放在权力场上就变成巨大弱点。
不要脸的永远比要脸的下手快、狠。
郝师爷搔头,不解:“你气什么?”
“我能不气吗?都是钱啊!你有所不知,现在京中传言,国库最少亏空六百万以上!我看这数不假!”
“哈哈哈,之前是六百万,现在是四百万了。”郝师爷幸灾乐祸,这招数和他在益都县有得一拼,反正每到年根县里账对不上的时候,郝师爷就张罗出去转一圈,然后全被山贼抢光,帐接着就平了,来年又是瑞雪兆丰年。“杨大人,给钱。”
“我给什么钱!”
“不许赖账啊,咱俩打赌十两银子,我说六部合册的事能办成,打赌的是这事。还有高胡子作证呢,不信咱俩找高胡子问问。”
杨博被郝仁无耻气到,他绝对没和这牲口打赌,可郝师爷癞蛤蟆拍脚面—不咬人隔应人,杨博懒得听他啰唣,拿出几粒碎银,
“就这点儿,爱要不要!”
郝师爷能白嫖就白嫖,“哈哈哈,成!”
杨博咬牙道:“真让你说准了!文华殿事儿一出,工部的账平掉不少,再零敲碎打几下又囫囵过去了。难怪此事在前些日子内阁议不过去,非要时机成熟才可!”
郝师爷早已见怪不怪。
以为当上大官就能在朝堂上搅动风雨了?说做什么事就能一呼百应?胡扯!幼稚想法快快有多远扔多远。
只六部合册就已经牵扯出多少邪门事了?
想想要是再往下推行考成法、一条鞭法呢?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朝堂更不是。朝堂是最讲“亲亲”的地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历来变法改革成功的无不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想做点事,太他娘的难了!
杨博自顾自继续道:“六部合册,各部的事再想遮掩也遮不住,不如在合册前把各种事翻篇重来。进之,你都算到这儿了?”
杨博声音有些变调。
“我算到个屁,文华殿塌了我比你还吃惊呢。事算不到,我就是想着,要是何鳌听到老爷的改革,我也得想招了。真没想到,这招用的如此生猛。”
“不行!”杨博义愤填膺,鼻子往外喷热气,“我非得想个招,把何鳌做的事全扯出来!”
“你去吧。”郝师爷泼了盆凉水,阴阳怪气道,“你去!杨大人有这能耐。只不过你去了以后就别想老爷改革的事了,六部合册立马被吹黄。”
杨博脚步停住,眉头拧在一起,他是聪明人,自己能想明白。
六部合册的前提是,六部腚上没沾屎,干干净净、白白嫩嫩。
而杨博若非要研究腚的事,六部的事也不用做了,反正除了吏、兵两部其他府院全不想做!正中别人心意!
杨博挣扎半天,浑身泄气的倒进圈椅里,
“怎么成这样了?进之,咱要干的是好事吧!”
邪了!
刷新吏治该是好事,可第一步怎就要开始包庇坏事了?
不是该一件一件做正确的好事,然后积攒成最大的好事吗?
难。
世事搅在一起,哪能拎得干净。
“干的是件事不假,好不好不知道。”郝师爷掏出那些碎银子,“行了,请你喝酒,少想没用的。”
第七十六章:石中火
离刻漏房叫寅牌还有一刻钟,夜渐长。
秋风冷得邪性,先无声的冷穿皮肉,然后寻到骨缝不留情地释放恶意,尤其是在天将亮不亮这段时辰,最邪!
夏言乘暖轿向左顺门去,风鼓噪拍打轿沿帐帘吹出高亢的裂帛声。夏言放下折子,皱眉细听风声,当凝神找时,它却没响儿了。
啪嗒一声,暖轿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