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82节

  “胡说!你去寻吧!大明一十三省,哪几个省能扛得住这么薅?”

  郝仁心道,

  那是早薅干净了,没得薅了。

  似觉得自己呵斥重,夏言柔声道,

  “对陛下我低头妥协就罢了,都是为了成事,若再不好好做,岂不是顾头不顾腚?你叫我老脸往哪处放。”

  夏言说着平平淡淡,却让人翻腾出一阵酸意。

  内阁揭帖上议过的是,

  把快建成的太庙拆除,再围着睿宗、即嘉靖生父兴献王的祖庙建一圈。

  内阁首辅夏言亲自批过的揭帖,等着此帖一发,不知要被多少簪缨官员咒骂。

  严嵩连骂名都没来得急捞走,让夏言捷足先登。

  夏言此志决然,非要做成事不可。

  “是,老爷,您说的是。”

  “你把门打开,让我透透气。”

  郝师爷起身开门,一股清爽凉气扑入,夏言深吸,天高地远,置身于广袤天地间,夏言觉得秋高气爽一词用得不错。

  夏言望着寝房门前的苍官神木,叉枝更粗壮,吸得树干枯瘦得可怜。

  “官员的俸银是该开。我翻阅京中的咨文,譬如工部有些成化年临设的官职也来找我要钱,各部各院人浮于事,不用特指哪个部门,它们全有这么大的缺儿。人们说北宋冗官,殊不知,我大明官员比当初的北宋还多!这是京中我知道的,外地府院我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又有多少?

  除了官员,还有巨室皇族,宫内伺候的侍女太监裁汰一茬又一茬,可人数一点没见少...进之,你说能有个好么?”

  郝师爷早劝过夏言不要掺和这事,但被夏言一句“还有小辈呢”怼得没话说,如今郝师爷把自己绑在破船上,不知能晃荡几天。

  “老爷,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

  “为政不难...”夏言长叹道,“为人难啊。”

  “罢,不说这些,先把眼前的事过了,你馊主意最多,先给我想个法子过关。”

  夏言看向郝师爷。

  要论治国理政,十个郝师爷不如一个夏言。

  可,若论出馊主意使坏,那郝师爷是行家中的尖子。

  郝师爷脱口而出:“折物吧,库里有啥折啥。”

  夏言瞳孔一缩,“你要累死户部?况且,国库米仓内不剩什么了。”

  郝仁回身合上门,快步走到夏言身前,

  低声道,

  “此为症结所在!

  老爷,您是被绕进去了!”

  郝师爷声音沉得吓人,拽着首辅夏言的心往下落。

  夏言低着头缝缝补补,不知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源头何在!

  “此话怎讲?”夏言把水点心往旁边一推,到底一个没进嘴,只喝了口滚烫的饺子汤。

  “谁不知道户部没钱?谁不知道库粮干了?都知道!要钱的官员知道,陛下也知道。

  但朝中是发不出钱吗?这三个月不至于一个子儿都发不出吧。

  夏天尾巴根时候修会通河拨款子;刚入秋又派尚衣监去江淮采购宫里入冬用的丝绸锦缎;西苑建的仁寿宫更不用多说。这些款子哪来的?老爷,绝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吧!

  不给官员发俸,每拖一天都是天大的事,一拖就是三个月。各省害灾,不往外批款子就算了,可别的事依旧该批就批,国库和内帑总做换背瘙痒的事,怎么轮到这事时就不瘙痒了?”

  郝师爷专扯牛筋,生拉硬拽出一大截。

  夏言脸色发青,

  “你是说,陛下压着不发?”

  “不是我说的,而是事就是如此。”郝师爷倾尽智计,“老爷,您放心,您就把折兑的提案明日放在内阁中议,陛下就等着这个呢!再乱的线团子,总能有个线头扯。

  我先前忽略一事,就是当朝太后!太后势力够大,但太后一个人的力量却没那么大,没有人她也做不成事,牵挂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头了。

  按下葫芦起了瓢,这回陛下要把葫芦和瓢一起按下去!”

  说着,郝师爷的手往下一按,真如所愿按平了风波。

  夏言往后一靠。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被郝师爷一点,他顿时明白了所有关节!

  夏言心中又苦又涩,更暗自庆幸没选错人。

  郝进之无君无父。

  这是夏言不具备的,嘴上说无君无父,可夏言一路读着四书五经上进,所食所用皆为君恩,君父已根植于心,他没法剥离出来,这也注定夏言只能缝补。

  天下人都把嘉靖当成皇帝。

  独郝仁一人,把嘉靖当做朱厚熜。

  良久,夏言哑着嗓子道,

  “进之,你是对的。明日我以吏部的名义拟个折子呈上去,投石问路,倒看看能砸出多大的水花!”

第六十章 :绝地天通

  西苑有个永寿宫,永寿宫旁有个更大的仁寿宫。

  忙活一夏,新起的仁寿宫已铺好柱础,再把最大最好的几根木作插在里头,一个宫殿基本的轮廓便有了,之后容易许多,粉饰铺陈而已。

  “啾啾啾啾啾。”

  腰插乌木牌的小火者掌心半拢,身前是一地雀儿,雀儿抢着低头啄食,小火者蹲下伸出手,雀儿又聚过来。

  “好啊,你不去干活,跑这偷懒了?”

  身后响起严厉声,小火者吓了一跳,以为是掌作公公来催罚,手一抖颤,手里的谷粒全洒在地上。

  “哈哈哈,是我,看给你吓得!”

  定睛看去,是另一个小火者,喂雀的小火者新入宫没多久,被交给这个入宫半年的领着。

  二人关系不错,喂雀的小火者长舒口气,略埋怨道:“你要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是何公公。”

  年长的小火者伸头一看,

  “你喂一群畜牲吃谷粒?”

  “我从小就喜欢雀儿,正好内官监昨日发了粮俸,我一个人吃不多,余出来的就喂给雀儿呗。”

  “啧啧,”年长的小火者像看傻子一般,“宫内除了你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喂雀儿的了。”

  “这是为何?”

  “我们在宫里都管雀儿叫家贼,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你不喂它们,它们也偷吃;喂了它们,它们更不记你的好。算是白玩儿!”

  “也不是都像你说得那般,有几只已经认我了,不信你看,”喂雀儿的小火者用嘴吹了两下哨子,真有几个老雀儿蹦跳过来,他得意道:“你看吧!”

  “哎呦,确实厉害啊!”年长的小火者定睛看一会儿,明白了咋回事,“要不说呢。老雀儿偷不着食了,这才找你。你看看能飞能跳的小雀儿,没一个找你的。”

  喂雀儿的小火者又吹出几声哨子。

  “哈哈哈,你看吧!”

  小火者不信邪,哨子吹得尖利,还想上前用手抓,把一地雀儿全惊了,呼哧膀子四散飞开。

  ......

  “夏阁老!别说是一粒米,仓里一捧糠都再拿不出了!”

  户部尚书宁致远原本为青州知府,是现河南省开封府巡道李如圭的学生。

  自他接手户部后,摇身一变成为“小李如圭”,没批过一笔数目大的款子。但他与李如圭不同,李如圭属于有钱不批,宁致远不批是因为真没钱了。

  前任户部尚书王杲一案触目惊心,一路拆东墙补西墙的腾挪,到最后,东墙西墙半块砖不剩,只余一片荒芜。

  宁致远惊声而起,其余阁员纷纷坐着仰视他。

  宁致远察觉自己反应过大失礼,略带歉意的环视众人,缓缓坐回圈椅内,但这次不敢坐实诚,只小半个屁股沾在椅子上。

  夏言淡淡道:“只是我以吏部名义呈个折子,我怎么说也是吏部尚书,该议还得议。但欠官员薪俸的事不能再拖了,这道折子只打个亮,议得过去、议不过去都成,主要是寻出法子来。”

  夏阁老话说得公正,其余阁员纷纷点头。

  别管各部平时扯头发挖眼珠,一部一司分得清清楚楚,可到底都是食君之禄的官员,发俸是天经地义的事,官员也是人,人就得吃饭。

  工部尚书何鳌用余光斜看宁致远,宁致远就算不说话,仅是坐进内阁里,就如在何鳌心里扎了根刺!不拔不快!

  工部无论要什么款子都被户部挡回来,反而兵部沥沥拉拉那些大同破事,竟能一遍遍的反复要出款子,每次问刘天和剿得如何,他永远回答两个字,“快了”。接着再伸手要钱,钱款虽不多,架不住要得勤啊!

  眼下正巧有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何鳌琢磨着怎么让宁致远好好喝一壶!

  翟銮面朝宁致远正过身子,

  问道,

  “宁尚书,夏阁老意思是有什么折什么,没说一定要用米谷,有的省能种地,这些省把粮食运进京仓;有些省种不了地,便献些地方特产。京中粮食不够用我知道,但其余的好像没什么用的地方吧,你看看,不如用余下那些给官员折俸呢?”

  翟銮讲得是大明“任土作贡”,相对贫瘠的地方献不出米,便把木、漆、碳、银、铜各物上献,一并存在京城。

  照翟銮的说法,这些积攒起的物资从没动用,应已累积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当前正是拿来解渴的好机会!

  不等宁致远开口,何鳌抢先讥讽,

  “莫不是宁大人嫌麻烦?各物汇兑为官俸要算出个准数儿来,哪有直接发米来得轻松?不过我想着,近来户部闲了几个月,该做些事了。”

  宁致远没心思理会何鳌,满肚子话噎在嗓子里,不知该怎么说。

  刑部尚书冯天驭见状,安慰道:“宁大人有什么就说什么,直言便可。”

  宁致远嘴里一阵阵苦涩,

  “若要使折俸的法子,恐怕只能用漆、碳两物。”

  “漆、碳?”翟銮忍不住质疑的提高声音。

  漆是取木上的胶,用来粉刷宫殿器物。

  碳则是用来取暖的黑碳。

  这,都当不了饭吃啊!

  工部尚书何鳌痛打落水狗:“漆和碳哪个能裹腹?宁大人岂不是在说笑!这两物较其他更难汇兑,倒比不上不发呢!”

  宁致远被拱火拱得急,

  “那你就别要!”

  “我可以不要!我不要是为国分忧!但你岂能不给?!食君之禄,天经地义。还是说你户部尚书宁大人故意不给我们工部官员发俸?!”

  一听何鳌提“为国分忧”,宁致远脸唰一下转黑,正要脱口而出什么,却觉得这话刃不够利,再含进嘴里,用唇齿反复打磨一遍,势必吐出来就攮进何鳌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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