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晚要被你害死。”
......
棋盘街格局像倒放的烛台,中间最长的是棋盘街,棋盘街往北是大明门,再隔着两道宫墙,左右分别是长安左门和长安右门。
贴着内宫外城是通政司,通政司往南穿过两道胡同,占着当不当正不正的地方,有个永寿刻书坊。
郝师爷抬脚走入,扑面而来一股燃香味。
檀香和沉香郝师爷在夏府暖阁内经常能闻到,文人读书讲究个“红袖添香”,甭管书读得如何,格调要在。夏府的香品质仅次于龙涎香,郝师爷闻好香闻惯了,此刻书坊的香郝师爷闻着刺鼻。
应是掺杂几种味道的合香。
刻书坊内一个客人没有,郝师爷进来半天没人迎。
郝师爷负手扫过正堂,书案后是两道楹联,写着“洗练素简,正合清矍”。
观察完周围环境后,郝师爷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有人吗?”
闪出个头戴方士巾透着酸味的秀才,见来了客人,惊喜道,
“兄台,拾文否?”
郝师爷反应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买不买书,不直谈黄白许是怕沾染上铜臭气。郝师爷懒得和他废话,直问道,
“有没有《淳化帖书评》和《万卷楼遗集》?”
秀才皱眉道:“丰道生的集册?此人攀炎附势,小生不拾他的文!”
“我加钱。”
“咳咳咳,兄台说话,好,好生直爽。罢了,见兄台与小生投缘,小生这就去找找。”
郝师爷用鼻子嗯了一声。
暗道:“趋炎附势?谁不是趋炎附势的人?”
没一会儿,秀才便翻出这两册书。
还真有!
“宋史有没有?”郝师爷又问。
秀才苦着脸道:“小生这是私坊,拾些小文小章还成,您要找史书该去官坊,经本和监本都成。”
“成。”郝师爷打断他,给了钱后,夹起书就走。
秀才一看手中的几文钱,急着追出去,
“兄台,您不说多给吗?”
郝师爷回身道:“文人的事谈什么钱?太俗!”
一句话把秀才气得咬牙切齿。
郝师爷本不想去国子监取监本《宋史》,可急着用,还是顺道取了要用的那册,拿着三册书返回牙行,撩开后堂把吴承恩踢出去,埋头苦读起来。
我们的郝师爷不知落了什么病,一看书就脑瓜仁剜着疼,
但文以载道,从字里行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想法。郝师爷仅知丰坊其名,具体是何人何性情全不了解。知己知彼,郝师爷只能忍着头疼读下去。
随手翻翻丰坊的文集和笔帖,郝师爷暗道,
也是个妙人。
再翻开《宋史》找到宋英宗那段,濮议的历史事件太偏门,郝师爷还真不如古人了解,通读过后,不说与本朝稍有差别,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不过,濮议和大礼议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就此事而言,嘉靖是做成的宋英宗,宋英宗是没做成的嘉靖。
前头高胡子讲过,宋英宗欲称生父为皇考,遭到群臣强烈反对。哪怕韩琦、欧阳修支持英宗,依旧要在“皇考”前加一个濮字,称为濮皇考。
皇考就是皇考,濮皇考是个什么叫法?
显然,宋英宗对此安排仍不满意。
朕九五之尊,怎么连亲爹都认不了了?
宋英宗还想用皇权争夺一番,突然天降懿旨,太后一句话,把宋英宗的幻想全部打散。“濮王不宜为皇考”,让这场牵动国祚的争论霎时平息。
宋英宗初来乍到,无法撼动太后的权威,于是他想出两招。
第一,增强自己的影响力。
即任用一众贤臣励精图治,校书编册、革除弊政,成为天下人称道的明君。宋英宗盘算着,如此就可压过太后。
第二,熬死太后。
太后年事已高,朕富于春秋,不如暂且忍让,等太后归天,还不是朕说了算?
于是宋英宗将追封生父的想法深埋心底,计划着曲线救父。
无奈天意弄人,英宗即位不到四年便崩了,濮议之事不了了之。
若宋英宗没崩,随着皇权加强,濮议大致会走向大礼议的方向。
郝师爷把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心中惊愕难以掩饰!
有一个位置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因嘉靖与宋英宗的处境相同,他面对的阻碍力量也同宋英宗大差不差。
宋英宗不能如愿,最强大的阻碍势力是太后,
那...
本朝的太后呢?!
......
永寿宫
一个着葵花胸背青衫的小太监跪在地上。
“转。”
嘉靖弯着腰,立在小太监身前,极细致的打量着。
小太监手捧着瓷胎四季花卉观音瓶,两手掌心不动,十根手指却无比活络,按着观音瓶翻转。
嘉靖脸上喜意一闪而逝,后不动声色看向一旁身着朝服而立的夏言。
“夏阁老,你看这观音瓶如何?”
夏言回道:“此瓶土脉细润,釉水茔厚,是少见的上品。”
“土脉细润,釉水茔厚...哈哈哈哈,夏阁老说得好。再转,让夏阁老看看瓶口,”小太监跪着转过身子,将观音瓶口对向夏言,嘉靖继续道,“此观音瓶为甘肃总兵官仇鸾所献,记得他去年年底给朕献过一头仙鹿,身在外,依然时时刻刻惦念着朕啊。”
见夏言应是,嘉靖忽得话锋一转,
“不过!这观音瓶朕不喜欢,夏阁老,你可知朕为何不喜欢?”
“陛下可是不喜观音瓶上的四季花?”
嘉靖顿了下,点头道:“此为其一,朕现在独爱桂花,四季花虽艳,但朕爱素点的。”
“其二臣就不知了。”夏言只扫了观音瓶一眼就不再看,他不喜这些叮当玩意,家中也少有。
嘉靖转了转手,小太监似脑后长眼,主子连声都没出,他已解主子意,跪着再转过身。
嘉靖抓起观音瓶,提到眼前,
“瓷胎的作法甘肃哪里有,此瓶是在其位不谋其政了。”
在其位不谋其政?
那仇鸾怎么算在其位谋其政呢?
甘肃鹿好,仇鸾献鹿则是谋其政。
一句话绕了三个弯,夏言暗思考才绕过圈子,更惊叹于眼前而立之年的天子是天生帝王,如此机锋手段脱口而出!
“你府内这些摆件少,这个观音瓶朕赐给你了。朕一心道玄,对佛教物件不喜欢,此为其三。”
嘉靖随手把观音瓶放在几案上。
永寿宫照比夏言上次来的时候,增添了许多物件,琳琅满目,两眼看不过来。
不知何时,小太监已退下了,宫内只剩君臣二人。
嘉靖最亲近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有些日子没伴在君侧,嘉靖一会给他调到这,一会给他调到那,像是故意折磨他,让小鹿捞不到清净。
“说吧。来见朕要说点什么?”
“今日内阁例会议过了一道揭帖,臣认为兹事重大,想着要亲手呈于圣前。”
“取来。”
嘉靖扫了夏言一眼,心中也是打鼓。
夏言不能在皇宫内乱翻乱找,否则,定能在炕上被褥下找到一份上书,正是丰坊写得那道!原汁原味,比严嵩再添文那一版更直白!
夏言呈上揭帖。
嘉靖搓了搓揭帖,从下面又搓出一道折子。
见状,夏言适时开口,
“陛下,这是礼部上的折子,揭帖议得就是此事。”
“嗯。”嘉靖把礼部折子从揭帖下拿上来,不看揭帖,先看折子。看过严嵩润色后的丰坊上书后,嘉靖面无表情,再把揭帖拿到上面,看过两行,抬起龙眸扫视夏言,又低头通读,不可置信的看了两遍。
嘉靖难掩惊喜道:“夏阁老,这是内阁的意思?”
“是内阁议过的意思。”
嘉靖看了夏言好一会儿,长叹道,
“不枉朕把家国大事全交于你啊,夏阁老老成谋国,朕有你,心安矣。”
举起揭帖,正要再说说,听到有脚步声,见是司礼监牌子陈洪走进,嘉靖颇为不快,
训斥道,
“狗奴才有没有规矩?!没见朕和夏阁老说话呢吗?!”
“回万岁爷,是礼部尚书严嵩请见。”
嘉靖欲说不见,忽然顿住,用手指搓了搓揭帖下的折子,
“叫他进来。”
“是,万岁爷。”
前脚陈洪退出,后脚礼部尚书严嵩走进。
严嵩低着头走到地毯上海水江崖纹尽头。
站定。
他余光早扫到夏言,心中不禁暗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