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坐起身子。
“对!”严世蕃眼露疯狂,带点破罐破摔的意思。出了严府大门,他爹就是大奸大恶,名声比粪坑还臭,拐带严世蕃一起臭。一臭到底后严世蕃想开了,世人的唾骂算什么?府门一关,银子、官印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真的!
“此事说到底不过两字,天意。天让孰死,孰就要死,李如圭想摸到天意,何鳌也想摸到天意,谁能抢先一步悟得天意,谁就能活下来。”
严嵩淡淡道:“天意无时不变,无事不变,岂会任你我凡人揣测?”
“爹,儿子知道有道天意是不会变的!”
严胖子目光炽热,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您是憋在水池里的蛇,假以时日必将腾跃朝堂!儿子想明白了!卖官虽险,却是开源之法,咱给陛下寻到来钱的道儿,而且不会弄脏陛下的手,陛下能忍住不用吗?这事早晚还得干!现在陛下贬您是为了用您啊!”
严世蕃官职又往上走了几步,眼界更高了。他有句话说得不错,贬严嵩是为了用严嵩,没有播撒知遇之恩的条件,那就创造出一个条件,总之,嘉靖的恩情无论如何要施下去。
严嵩不应,话题变换,
“去找个戏班子来,我想听戏了。”
“得嘞!”当爹的起兴致,儿子自然要孝顺,“爹,听什么戏?”
“南戏。”
严世蕃认为话里有话,莫名亢奋,
“荆刘拜杀四大南戏,爹,您想听哪个曲子?”
“杀狗记好久没听了,就听这个。”
严世蕃在心中细捋《杀狗记》的戏本子,
说得是有个富家子弟孙华结交狐朋狗友,听信谗言把胞弟撵出家门,孙华的妻子为让其看清谁可信谁不可信,将狗尸伪装成人尸,吓唬孙华犯了命案。孙华去求助狐朋狗友,人人避而远之,唯独被逐出家门的胞弟帮他,等到官府验明是狗尸后,孙华免脱牢狱之灾,与胞弟重归于好。
谁是孙华?谁又是孙华的胞弟?
戏如人生呐~严世蕃意味深长,
“儿子这就去办。”
......
户部
户部右侍郎走近,现在都不需开口,一个眼神王杲便明白。
是宫里又来人了。
“嗯。”王杲整理下官服圆领,扶正官帽,见一直追随自己的户部右侍郎面无表情,轻声叹道,“我要先在朝堂上站住脚,若站不住,有什么理想抱负皆为空谈。”
“是,王大人,下官做事去了。”
见人心愈凉,王杲面容转肃,官腔官调开口:“你去吧。”
望着户部右侍郎离去的背影,王杲在心中冷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户部下设十三清吏司,并非按职务拆划,而是依着大明一十三省对应。户部主职是核算各省钱粮用度,兼与各部交叉的庶务,因户部人员多,储备的账本又多,故户部占着出大明门后东街宫墙内最大的一片区域。
前后嵌套四层。
最外是处理诸事务的官署,隔街正对长安右门。
第二层是各清吏司,此地整日充斥噼里啪啦的算筹声。
往里的第三层为户部账目存本,不仅有记录耕地多少的鱼鳞图册、记录户数的黄册,更有大明建国百五十年来各省每年的全部用度收支。此地严禁随意出入,非要户部尚书红花大印加内阁紫花大印合盖,方能入内查阅。不夸张地说,这儿埋藏着大明的一切秘密。
最里的一层就是值房了,因官员要休息,贴着清吏司嫌太吵,所幸置在了户部最后。不过,从管署到值房有一条专门的甬道,不必经过存储账目的府库。
“王大人。”
“尚书。”
“您慢走!”
王杲风尘仆仆经过甬道,沿途的户部官员皆驻足问好,王杲时不时应一句,心中很是舒坦,每每有人叫他一声,他就能更确定自己才是户部尚书。
行入值房,尚衣监的白公公早等在屋内,白公公每日都睡不醒,眼睛半开半闭,冬日时披着的扎眼白毛大氅如今换成了青绿色的蒲桃锦缎。
“王大人,你来了。”
不知为何,王杲现在看到白公公竟觉得安心!几日不见,总想着白公公为何不来,反而焦虑得很。
“白公公。”
王杲点头。
不怪户部右侍郎与他相去甚远,嘉靖二十年的王杲照比嘉靖十九年的王杲都已大相径庭!
“还是找你支取些款子。”白公公夹出张票子,上面满满写着需要采购的品类。龙诞香、香料、织锦、葡萄酒、胡椒.....
王杲接过来,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每一次拿来的采购票子都比上一道更重,王杲自以为能填补宫内的贪欲,哪成想这贪欲无穷匮也!
王杲面露难色。
他是有搞钱的本事。
只要深谙开源节流之道就能搞来银子,此道一纵一横,纵横之间无穷法门。
但支取用度是有极限的,拆东墙补西墙固然用的了一时,到最后要是东墙拆光了该怎么办?
见王杲震惊、犹豫,白公公面露不虞,坐回圈椅内,
“王大人,莫让我每次来都给你提点,说一次两次还好,说多了,你听着烦,我说着也烦。想必身在内阁的你比我清楚,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可就在京城呢,你难道就不想想,这个时节把李如圭叫回来是何意?
我看最该急的是你啊。”
王杲又被戳到痛处,瞧了眼票子上的数字,王杲回道,
“白公公,票子上采买不是不行,但由我采买可好?到日子这些货物我一个不少的送进宫内。”
事办了但又全没办,中庸之道使他身上了!白公公闻言,眸底生出寒意。
“不行!”
拒绝的斩钉截铁,王杲被拱起火,梗着脖子怒道,
“那我不干了!白公公该找谁就找谁,谁能干叫谁来干就是!把李如圭找回来罢!”
见王杲动怒,白公公反而柔了,“王大人何必动怒呢?”
王杲手指敲打票子:“光龙诞香的价格照比上个月就翻了一番!白公公,我也不是聚宝盆啊,能凭空生出银子来!”
尚衣监大牌子白公公长叹口气,幽怨地看了王杲一眼,
“你以为是我贪墨了这钱?”
“哼!”
“实话与你说,这些钱我用作沿途打点,自己真真一文没拿。至于为何贵了这么多?自禁海后,有些东西在地上买不到,反而在海上淘弄,就说这龙诞香,全得从海上去买。海上乱的猫一坨狗一坨,价能不高吗!你若以为是我上下其手,可是把我冤枉了。”
王杲不言语。
白公公细声细语捧着:“再说了,您王大人日理万机,大明财政在您肩膀上挑着呢,这点小事,还麻烦您做什么?您总该给我们留点活干不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王杲没法再硬着头皮拒绝,又应了他方才与户部右侍郎说的话:想做事,先要在朝堂站住脚!
沉默许久,王杲问道,
“下一次采买是什么时候?”
“入冬前就这一次了。”
王杲手捏着票子,看了许久,
“钱我明日批给你。”
“好。”白公公点头。
见白公公站在原地没走,王杲皱眉问道,
“白公公还有事吗?”
“王大人,票子看完了吗?”
王杲怔住,白公公把票子从王杲手中抽走贴身收好,
“那我就走了。”
咚,咚,咚。
白公公前脚刚走,户部右侍郎敲响值房漆木门。
“王大人。”
“有事?”王杲皱眉道。
“有人要见您。”
王杲怒道:“谁想见我就能见吗?!现在是当值的时辰!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漆门外一片静,户部右侍郎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是李如圭要见您,他就在户部外街上濠州馆等您。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先退下了。”
王杲手一颤。
他敢见李如圭吗?
......
大明的故事起于濠州,太祖皇帝朱元璋活不下去造了元朝的反,在元朝的废墟上重建一个崭新的王朝。
濠州会馆是皇城外最大的建筑物,此前由翊国公郭勋代管,郭勋倒台,不会影响濠州馆分毫,哪怕在京城,会馆依然用着濠州特有的斗拱结构。
李如圭把孙儿留在小院,自己在濠州会馆一层寻处靠槅窗的位置,
会馆正中摆开一道圆台,台上请得是南直隶的戏班子梨花园,戏班子连轴转,光请戏班子的钱就花费一日百两银子,京中棋盘街上那么多会馆,独濠州会馆有这气魄。
会馆二层高挑、中间镂空,不论是一楼二楼都能看唱戏。
“客官,来点什么?”
“先来壶碧螺春,等会再叫牌子点菜。”
“是。”
李如圭挪了挪身子,正身对向戏台子,戏台唱的是《杀狗记》戏本,为孙家兄弟中弟弟救兄那段。
“大哥,你高楼饱饮酒满肠,可知小弟饥寒受凄凉?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
哥哥呀,本是同根生,一样爹和娘,
只怨你听信坏人言,将兄弟情份全丢光。”
台上戏子唱得动容,李如圭听得入神,
“苍天啊,你为何不下的棉花,你为何不下的米和粮?
让穷人吃饱穿暖,也不枉给你叩头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