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恐惧于伴君如伴虎,
考验时时刻刻都在,一招没接住,即刻会坠入无尽深渊。
陈洪回过神,开口道:“伯载,你可知我朝之制,东厂督主由司礼监掌印兼着?”
“这如何不知?”沈坤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对朝中事有些了解,“你是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是滕祥。”
说完,沈坤自己倒吸凉气。
陈洪更进一步,:“你知滕祥是谁吗?”
沈坤摇摇头:“不知道。”
这涉及到宫闱密事,新科状元沈坤不知。
“他是黄锦的干儿子,比黄锦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坤愠声道:“进士恩泽宴时,我见过黄锦一次!飞扬跋扈无比!幸得陛下贤明,斩了大佞,否则假以时日又是个刘瑾!
没想到滕祥比黄锦还可恶!”
说着,沈坤皱皱眉,
“可陛下为何任滕祥为东厂督主呢?”
涉及到万岁爷,陈洪忙一笔带过,
“万岁爷日理万机,顾不得这么多事。只是...唉,伯载,我视你为知己,不瞒你说,我想夺回东厂督主之位。倒不是我想做,只是不能叫滕祥去做。”
“此为经国大事!”沈坤振声道,“手持利器、杀心自起,怎能把生杀大权交到这种人手上?!陈兄,我助你坐上东厂督主!”
“此话当真?”
陈洪惊喜的看向沈坤。
别看嘉靖不见沈坤,但沈坤大三元的身份摆在那,前途不可限量。
沈坤点头道:“自然!”
......
登闻鼓声沸沸扬扬响了十几日才算散去。
锦衣卫将登闻鼓挪到长安右门,把鼓面翻回来对向宫门一侧,斜插的大鼓槌不知去处,这鼓面又厚又硬,光用手可拍不响。
传闻久旱等到的大雨,是陛下斋醮求来的,紫禁城内对嘉靖的称颂声不绝。
只是,有一事太过奇怪。
京城是求来一场雨了,可山东各省依然旱着呢!
没人去想这件事,
好像嘉靖求完这场雨,大旱的事也跟着过去了。
百姓到底健忘不?谁也分不清了。
东厂督主滕祥在大雨隔日就把涉事官员押进京了,有采木尚书何鳌、青州登州两州知府、登州都督佥事、益都县县令...大小官员十数。
三法司没急着审,因还有一人没入京呢。
京城外大兴县,驿站特使水路并行,要把一人带到皇帝面前。
车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如圭讲道,
“西汉朱博为丞相,临拜任前,忽闻耳边钟鸣大声,问左右。杨雄、李寻对曰:《洪范》记载,所谓鼓妖者,人君不聪,空名得进,则有无形之声。万物有妖,鼓里则是鼓妖。”
原来,日夜急行的不止李如圭一人!
车轿内还有嘉靖点名要见的李如圭亲孙儿—李宏济。
李如圭看着比在京时富态了不少,对着八九岁的孙儿慈祥道,
“听过鼓妖的故事,你想到什么了?”
李宏济大眼睛、粗眉毛、随了他爷爷的方正脸型,回道:“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
闻言,李如圭一愣,随后揽过孙儿哈哈大笑起来,
“是也,是也。”
李宏济把脑袋靠在李如圭肩上,李如圭轻声问道,
“怎么了?福儿。”
“爷爷...我怕。”
李如圭拍了拍孙儿后背,
“不要怕,记住鼓妖的故事,你一定安然无恙。”
“爷爷,”李宏济抬起头,“我是怕...”
李如圭捂住孙儿的嘴摇摇头。
这辆车轿从崇文门入京,没往西苑送,反而在城根寻了个幽静小院,把李如圭爷孙安置在那。说是安置,实为幽禁,刚坐下没一会儿,陆炳带来一人。
青州知府、李如圭的弟子宁致远。
宁致远看到李如圭,顿时鼻子一酸,
“先生...”
“爷爷?”李如圭还没等说话,屋里的李宏济探出头,等看到李宏济,宁致远如遭雷击,膝盖扑腾砸在地上,跪行到李如圭面前,“先生!我对不住您啊!我该死!”
宁致远手抓着胸口猛捶,那里本该有个补子,纵使只有四品,足够遮风挡雨。
李如圭扶起宁致远:“致远,不怪你,你把山东生民放在心上,我没白教导你。”
宁致远哽咽:“全是何鳌那老贼!”
陆炳如木桩一般站在旁边。
李如圭心思百转,这时候送来宁致远是什么意思?
余光扫向陆炳,李如圭似有所悟。
宁致远尤沉浸在悔意中,
“我对不住您啊!对不住您啊!”
李如圭皱眉怒喝:“我已在这了!莫做哭哭啼啼状!”
貔貅尚书之威不减,宁致远顿时哭声一止。
第四十六章:生亦何欢
“青天白日下,有什么说什么。”
李如圭行至大兴县时告诉自己孙儿什么都不要说,此时反倒要求宁致远有什么说什么。
嘉靖不愧是当皇帝的人,真厉害。李如圭重新入京,没等李如圭站稳脚跟便把宁致远扔到他面前,更有天使在旁耳目,打李如圭措手不及。
宁致远张张嘴,听出了先生有言外之意,却不知意在何处。
官大一级压死人。
不仅说权势,也说权谋。
四品知府宁致远摆弄马同知绰绰有余,但入京城一圈狐狸窝中,明显力有不足。
李如圭:“你什么都没得说?”
宁知府当然有一肚子话说!说天说地,只是不知哪句该说!哪句能说!
李如圭看向陆炳,“陆大人,不如坐下歇歇?”
陆炳眼神深邃,
“李尚书...”
“我早已解官回乡,糟老头子罢了,担不上一句尚书。”
陆炳:“您堪比开国初年的夏元吉,是兼济天下的名臣,哪怕现在致仕归乡,我还是要尊称您一句李尚书。”
李如圭摆摆手:“坐下歇歇吧。唉,致远待我如师如父,自他做山东知府,我已快十年没见过他。去年致仕我归乡心切,也没转到青州府看他。时也命也,我想着见他时总被千拦万阻;不想着见他,他却被送到我面前,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陆炳听得心颤,“李尚书,您别再说了,我坐着就是,你们慢慢说。”
宁致远在旁观察二人互动,恍然发觉,安置李如圭的幽静小院内什么都没有!按理说,春夏之际树木繁茂,紫禁城何处不是翠绿繁盛之景,唯独这处院子光秃秃的!
“福儿。”李如圭回身招呼屋内偷看的孙儿,转身之际,不经意地瞟了宁致远一眼。
“爷爷。”李宏济跑过来。
李如圭把孙儿揽在身侧,“陆叔会下六博,你去找他玩。”
李宏济惊喜跑到石桌前,
“叔叔,你会玩六博?!”
六博棋,最早见于商朝,春秋战国时最盛,东汉后衰落,到现在别说玩了,绝大多数人甚至没听过。六博分“枭”“散”两棋,需投掷十八面骰子行棋,照比围棋、象棋等玩法难度高,为当时贵族的玩乐方式。
陆炳英姿雄武、长着天生引人亲近的凤眼,
“我许久不下,恐怕生疏。”
“哇!”李宏济崇拜道,“我在澧州找不到别人陪我玩,我都是自己和自己下。”
陆炳眼皮一跳,笑道:“自己下棋有什么意思,取来,叔叔陪你玩。”
“好!”
李宏济确实喜爱六博,随爷爷入京不忘随身带着。跑到屋内把刚放下的六博棋又抱来,坐上石凳,眨眼间,一大一小便开始对弈。
出人意料,锦衣卫都指挥使会和澧州一小儿在皇城根下六博棋,不得不感叹,缘分之奇妙。
李如圭复看向宁致远:“好了,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为何拦着何鳌采木,可是真为了助我复任尚书?”
陆炳掷骰落棋自如,沉浸于手戏中,仿佛全然不在意旁事。
宁致远哆嗦道歉,还是初见时那句话,:“先生,我对不住您。”
“除了这句你还会说别的吗?!”
“我不甘心!”宁致远猛地抬高嗓门。
在石桌下棋的李宏济不禁循着声音望过来,陆炳看向李宏济,笑道:“落子要一心一意,该你了。”
“嗯!”见二人无事,李宏济接过特制十八面骰子,抛到半空。
宁致远满眼含泪看向李如圭,震声道:“先生!我不甘心啊!您在任户部尚书时,国库尚有几百万两银子用作取度,但王杲继了您的缺儿以后呢?国库月月亏空!年年亏空!我大明府库如何能交到这种人手上!”
闻言,李如圭面如纸白,颤指对向宁致远,
“枉我还以为你怕大兴劳役疲乏山东省百姓,原来全为一己私欲!还说、还说什么为了大明江山,你不就是想让我复任,你借着大树好乘凉吗?!”
“爷爷...”掷在半空的骰子落在地上,李宏济没心思看,正想去搀扶爷爷,被陆炳轻擒住手。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掺和。”陆炳朝李宏济眨眨眼,“再掷一次。”
李宏济虽听不懂,也隐隐觉得要听凤眼叔叔的话,规矩的坐回石凳上。
“这才对了。”陆炳脚尖一挑十八面骰子,骰子稳稳跳回李宏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