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试探着往下掉了几颗雨滴子,大地张着嘴,迫切等待雨水浸润干裂的嘴唇,雨滴落在地上即刻消失。起初暂且没人察觉到下雨,天老爷一瞅见原来人间渴成这样,批雨支风,雨点连成雨线,雨线被劲风摇动,左摇右摆如同皇帝冕冠上的流苏。
但若真是冕冠上的流苏晃荡成这样,准不是个规矩的皇帝,流苏是用来规训皇帝守礼的,警醒皇帝不要有太多小动作,左右晃动那还了得?
雨编成千万条的丝线,东扯一下,西扯一下,下得又猛又急。
满紫禁城都在为这场久旱等到的甘霖欢腾,唯独嘉靖朝官员倒了八辈子血霉,纵有再多喜意,都被大雨浇了透心凉!
乾清宫东簷柱下数百府院官员立着,西簷柱下数十六科给事中立着,乾清宫遮雨飞檐没准备为大明官员遮风挡雨。
官员们已立了半个时辰,司礼监大牌子陈洪立在遮雨檐下,他负责传递圣谕,传完他在这等着。独他立在檐下,可也没什么用,雨是斜着打的,陈洪半个身子被雨水浸透。
夏言立在最前,身后是六部尚书。严嵩嘴唇苍白身子一阵阵晃荡,间隔几排是新任的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严世蕃,严世蕃瞅着前面他爹,心里急得不行。
与严嵩一排又间隔几个位置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杨博被雨一淋,刘天和与他说的事他已明白了十分。
嘉靖迟迟不露面,百官脸上难掩颓丧。
一位白发官员再立不住,被雨砸进地里,是位兢兢业业的老臣。
其余官员不敢看,也不敢扶。
陈洪脚步往前一呛,又生生止住。
陈洪默立不到十息,一个太监带着锦衣卫从西边跑来。
陈洪手脚冰凉!
太监耷拉眼皮看着倒在地上的官员冷声道,
“站不住还当什么官?”
锦衣卫作势要把老官员朝服拔掉,那头吏部给事中周怡正要怒喝,夏言先喝道,
“成何体统?!朝廷命官的朝服是你们能拔的?!谁让你们来的?!”
被水一浇,夏言胸前的麒麟似活了,麒麟双目汹汹盯着锦衣卫,
谁都知道太监和锦衣卫从哪来的,但这事没法搬到明面上说。
西边来的太监支支吾吾:“夏,夏阁老。”
“牛主事已冻晕了,扶到值房,快喂他热汤去!”
锦衣卫没办法,只能搀起老官员,往值房扶去。
经此一事,官员们看夏言的目光又不一样了。
陈洪怔住,若有所思,方才这一步他该走出去的!
走出去才是正解!
不然,如何都没法从滕祥手里争过来东厂督主的位置!
机会稍纵即逝,陈洪畏惧地看了夏言一眼,自己何时能有这本事?
紧跟着,一台红呢暖轿从西边抬来。
暖轿在外啪嗒一放,轿上下来的是内官监牌子高福。
陈洪余光瞟到高福的身上早湿了,心里更埋怨自己蠢,高福这一趟能坐上轿,全怪自己不果断!
暖轿抬不到乾清宫近处,离着还有百十步,高福冒雨走过来。
百官心中咯噔一下。
要宣圣旨了!
高福没抖出圣旨,宣的是口谕,
“谁知错了?!”
说罢,目光定定看向严嵩。
严嵩知道到背锅的时候了,颤颤巍巍道,
“臣知错。”
杨博心中怒骂道:“罪和错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夏言掩不住失望。
这位曾经的同乡,他彻底不认识了。
“你知什么错?”
高福又问。
严嵩:“登闻鼓响,皆因老臣惹出的事端。”
高福字贴着字问道:“你卖官没有?”
严嵩颤声道:“老臣冤枉啊!”
“是不是冤枉,是小冤枉、大冤枉,由朕来定。”
高福故意顿了顿。
听到这,在场百官无一不心生寒意,口谕他们常听,这种对答式的口谕却从没听过!
好像严嵩接下来要答什么,早被陛下猜到了!
“夏言、严嵩来见朕。其余官员都散了吧。”
夏言、严嵩应道:“是。”
高福请夏言上暖轿,自己和严嵩冒着大雨走步跟着。
百官们没见到嘉靖却被淋了半天,此时又被置之不理。
吏部给事中周怡有所明悟,仰头看雨,眼睛瞪得越大被雨水砸得就越狠,管叫你看不清。
这场雨,
是嘉靖求来的。
......
永寿宫
按理说,夏言和严嵩一个一品、一个二品,称一声国之柱石丝毫不过分,被浇落成这样,该给人体面地换身干爽的衣服,但是嘉靖好像没这想法。
嘀嗒,嘀嗒。
夏言和严嵩身上往汉白玉砖上滴水。
几个太监在旁随滴随擦。
嘉靖看着这俩人,在心中暗笑。
他早看明白了,这俩人是一类人,不是好友便是仇敌,
夏言怕严嵩再成为自己,严嵩却一定要成为夏言。
呵呵,怕是这俩人自己都没看明白。
嘉靖乐得坐山观虎斗,一步步引着一个咬杀另一个。
“严嵩。”
嘉靖又放下厚帷帐。
只得影影绰绰看到嘉靖的身形,却丝毫看不透表情。
太监们识相退下,永寿宫内只剩下一君二臣。
“陛下。”
严嵩委屈开嗓。
隐约能看到陛下在帷帐内翻阅道经。
多闭关了几日,《灵宝经》上的数字又翻了一番,敲登闻鼓的事出乎意料,今天的雨也出乎意料,不然,按嘉靖的本意是再拖几日。
嘉靖无悲无喜,
“朕只问你一次,你告诉朕,你卖官没有。”
严嵩委屈道:“老臣没有啊。蒙陛下圣恩,老臣愧做礼部尚书,当官要有吏部批文,老臣哪里有能耐卖官。”
“嗯...是这个理。”嘉靖点点头,“正好,吏部尚书就在这,夏阁老,你听说过卖官的事了?”
“臣听说过,内阁也在查。”
“好,朕闭关了几日,你这个家当的好。无论卖官是真是假,臣民有冤,敲了登闻鼓,朕就要一查到底。
不过,朕也放心了,有你帮朕管理吏部,卖官的事便不会发生。”
夏言道:“是,陛下。”
唰!唰!
传来翻书声。
嘉靖翻动《灵宝经》,
“严嵩,朕信你一次。但鼓声传到了朕的耳朵里,此事亦因你而起,朕责罚你不为过。礼部尚书你不要做了,回府致仕一段日子吧。”
严嵩摘下官帽:“老臣领恩。”
“你们去吧,朕乏了。”
“是,臣告退。”
等夏言和严嵩退去,嘉靖唤道,
“小鹿,你都听到了吧。”
“是,陛下。”陆炳回道。
“朕记得你说的话,卖官鬻爵是危害大明社稷之事,朕心里念着祖宗,更不想百十年后下去无颜面对祖宗...”
说着,嘉靖紧了紧身上的道袍。
“...江山要护好,社稷更要护好,忠言逆耳,你能给朕说些忠言,朕很欣慰。”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感激涕零。
他心里挣扎好几日,不知那些话该不该说、说没说错。
“登闻鼓的事,解了严嵩官职应该足以平民愤...嗯,等这事过去,你把登闻鼓挪到长安右门,鼓槌也收了吧。”
陆炳知道头顶的陛下最好面子,登闻鼓损了嘉靖的大面子,挪挪位置也是应该的。
“是,陛下。”
“把宫门关上。”
陆炳退到宫门,正要从外面关紧宫门,嘉靖又道,
“不必关严,朕吹吹风。”
陆炳给宫门溜了条小缝,嘉靖挑开帷帐,一只脚落下,一只脚踩在床榻边缘,合上的《灵宝经》被风鼓动,又翻开几页。
出了西苑往外城去,要经过一条仅容三人宽的长胡同,夏言和严嵩俱是默不作声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