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如下定决心,说道:“伯载,你可知夏阁老与内官监高福有何干系?”
......
兵部
职方清吏司主事杨博立于兵部尚书值房内,半晌不语。
漆木桌案后,兵部尚书刘天和闭目养神。
二人之间有一道拟好未盖印的邸报。
“兵部为酌拨边饷以固疆圉事...应支饷银共肆壹佰万两。内除本色粮秣折银壹佰贰拾伍万两,实应给发徇银壹佰万两整...”
只差盖上红花大印,一百万银子即拨给大同府兵平叛用。
刘天和淡淡道:“惟约,你这款子不对。”
杨博没急着开口,暗想道:
内阁刚议过户部批银一百万两,我写得便是一百万两,这款子哪里不对?
想到前两任兵部尚书,杨博为难的看了刘天和一眼,正好被刘天和抓个正着。
刘天和忍笑,侧头看向值房槅窗外,兵部杀气重,唯独菊花能在其中觅得一线生机,春菊、秋菊两季开得最盛,兵部被妖艳的菊黄覆盖。
杨博历经三任兵部尚书,锤炼得沉稳不少,可此刻仍忍不住讥讽道,
“刘大人说多少,我拿去改就是了,再加五十万两?”
“惟约啊,”刘天和摇头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第一份批出去的款子少写四十万两,六十万批给大同府兵。第二份邸报批剩下的四十万两留给兵部,至于如何写你自己斟酌。”
杨博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如此明确的批示是要被留下话柄的,刘天和丝毫没遮掩,对杨博极其信任。
“下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要你自己琢磨出的意思。”刘天和从圈椅中站起,透过槅窗赏菊,“魔道之争愈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前提是有法子...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杨博正声回道:“拨出一百万两剿叛,是十成十的把握。六十万两,只有六成的把握。”
“呵呵...拿去改吧。”
“夏阁老知道吗?”
刘天和郁闷地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杨博身上:“枉费我如此器重你,你只想着夏阁老?”
闻言,杨博似有所悟,
“我知道了。”
兵部尚书刘天和眼中满是欣赏。
他体悟到夏言对他说的话了。
自有后来人。
......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一转眼过了三日。
钦天监夜观天相,说今日必有雨,这让群臣大哗,不约而同想到了此时在西苑打坐闭关的嘉靖。大多官员嘴上不说,心里认为嘉靖所行多是邪门歪道,没想到斋醮还真有用!
各府院官员们又摸不准了。
一早,宫内的太监侍女全仰头望天,盼着嘉靖二十年惊蛰后的第一颗雨滴落下。
黑云阴沉沉、灰蒙蒙,压得极低,瞅着像是要下雨,可这天连一点风丝儿没有,万事万物静止在那。
郝师爷换了件夏布衣服,棉制的料子太密,一点透风的孔都没有,纵使换了江西手织的透气平纹夏布,郝师爷仍捂出一膀子汗,衣服全沾在后背上。
相比于热,闷更难捱,正义堂里的学生们抢着喘气,生怕少吸上一口害得憋死。
今日的正义堂...不止是正义堂,整个国子监都散着不寻常的氛围,如黑云压城一般。
司业老头似察觉到风雨欲来,草草讲完溜了。
已经课毕,堂内的监生们一个没动,不知肃静多久,有一人站起,环顾四周,开口道,
“这书还有什么可读的?!进士当官凭的是比咱们书读得好,这我认!现在连知县都能买卖,还要我们这些监生做什么!”
“说得好!”
国子监监生们原本就怨气最重,知道有卖官鬻爵的事后,早憋了一肚子火气,如今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七嘴八舌叫嚷起来。
“呵呵,我们还在这傻乎乎的排着,人家有钱的早买官了!”
“监里也有捐官的例监,不也是老老实实的等着么,哪有花钱就能做知县的!”
“照他们这么折腾下去,我大明社稷正处危难之间!”
吴承恩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用肘撞了撞邻座的郝师爷,压低声音道,
“要出事了!”
前头监生们已叫嚷成一天,本来天就闷,被他们一闹腾更闷了。
郝师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道,
“在这闹有个屁用,不如去敲登闻鼓呢。”
这话正好被前一排坐着的监生听到,这个监生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
“在这闹有个屁用!走!去敲登闻鼓!”
正义堂先是一静,随后哗得炸开。
纷纷挤出正义堂,拥成一团要去皇城门前敲鼓!
第四十三章:为道日损
一只楼燕在紫禁城上空翻腾。
这种鸟,翅如镰刀,冷不丁钻进黑云里,又冷不丁的钻出来。楼燕身上的黑和压在紫禁城头顶的黑是一个黑,动静之间,楼燕让整团的黑云活了,仿佛是黑云呼吸之间吐出的氤氲。
经过三丈厚的皇城城墙,楼燕辗转飞入乾清宫飞檐挑角下。
隔着内城和外城的城墙,修得同京城最外处城墙一般厚,外墙修得厚是防外敌打入京城,可内墙又为何修得这么厚?许是将“防民甚于防川”一理简在心中。
三丈城墙内嵌着一排打九个铜钉的包铁楠木大门,门联题着永乐朝大学士解缙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这道门始建于永乐朝,朱棣唤为大明门,取日月当空护社稷之意,可朱棣哪能预见未来,这道门以后还要改名为“大清门”,再往后则改为“中华门”。
大明门前是棋盘街,大明门将外城的风雨挡了个严实,护住了内城的脸面,但大明外城的风雨波澜多是从大明门缝中吹出来的气。
沟通皇城内外的只有一物,正是立在下马碑旁的云纹木制大鼓,大鼓鼓面朝外,大鼓槌斜插在鼓架下,此鼓即赫赫有名的登闻鼓。登闻鼓自晋朝便有,地上走得越不过三丈厚城墙,鼓声却能飞过去。
正义堂监生们鼓噪而出,把旁的五堂也带起,等走到大明门前,不知不觉间汇集上千名监生!
棋盘街地砖经纬纵横,此时已摆不下云头履,监生们挤在一起,眼中充斥怒意,可登闻鼓旁却圈着一片空地,前头似凭空多横亘了一道大明门,谁也过不去。
郝师爷和吴承恩混在监生中,这么大的场面谁也没见过。
吴承恩半喜半惧道:“进之,自嘉靖一朝,登闻鼓二十年没响过了,莫不是在今天?!”
郝仁讥讽:“这鼓就不是给受冤的官民立的。没鼓则有冤,有鼓便没冤了。”
郝师爷时有惊人之语,每每让身边人大受裨益,吴承恩想细琢磨琢磨这句话,无奈身边吵闹太杂扰了思绪。
吴承恩看着郝仁侧脸,忍不暗忖道:“进之是魔,若想找比他魔性还重的,只能从话本里寻。郝兄言行不以常理度之,每每细想又颇有道理...可他到底是如何成魔的?”
吴承恩为写书三教九流接触不少,不怒自威的总兵官他见过,呼啸绿林的悍匪他也见过,随便说一个,手上都挂着成百上千条人命,那些人提溜到郝师爷眼前,立马小巫见大巫。
“那鼓还敲不敲?”
“敲!”郝师爷笑了笑,他隐在人群最末,风雨全由他一人搅动。
“让让!都让让!”
两列黑靴校官踏步跑出,将挤在一起的监生们分开,一英武男人身骑高头大马冲过来。
看清来人,吴承恩忙掩住脸。
正是他那二品表兄,顺天府尹胡效忠。
胡效忠身着青丝纱罗忠靖服,头上戴缕金线官帽,见校官与监生们挤在一起推搡,忙喝道,
“你们都退开!不得冲撞我朝监生!”
说着,翻身下马,借着校官开出一闪而逝的通道,快步奔至登闻鼓旁。
“我为顺天府尹胡效忠!”
监生们既害怕又兴奋,没想到能招来二品大员!
胡效忠满头细汗,前胸后背的锦鸡补子贴在皮上,胡效忠经管顺天府多年,大事急事皆能泰然处之,今日叫他慌神破功了!
陛下尚在闭关斋醮,非要挑这个节骨眼让嘉靖朝从没响过的登闻鼓敲响吗?!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此事内阁尚在公议,今日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胡效忠声音中带上几分求饶,“你们先散罢,回国子监去吧。”
郝师爷心想,
在其位谋其政,平头老百姓不明白当官的就怕聚着。郝师爷在益都县有权时,看到县里几条土狗凑一起,他都要踹开。
监生身份特殊,胡效忠身为正二品大员,尚不知如何处置。
“太祖皇帝曾言:官民有冤则鼓!胡大人是拦着我等不让敲鼓吗?”
郝仁看过去,说话的人是在监五年的老监生,祖籍江西,名叫娄彭越。明朝进士多被江西、江苏、浙江三省囊括,为英杰辈出之地,对于资质稍微差些的,若想考出明堂远比其他省难得多。
况且,郝仁有个好法子,识别国子监内监生读了几年,只要看脸就够了。
怨气少些的应是才入监一两年,像这般脸上乌烟瘴气的准是四年以上的老监生,在监内碰到他们,郝师爷夹腚绕道走。
胡效忠忙让出身子,又哄又劝,“敲,自然能敲。只是此事并非宣而不置,内阁定会给出一个说法,何不先看看内阁是怎么说的,你们再敲也不迟啊。”
吴承恩杵在那,脸上早没了幸灾乐祸,他心里向着表兄胡效忠,见表兄如此为难颇不是滋味。可他身处在监生内没办法说话,只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提溜着走。
眼看上千监生要被胡效忠劝住,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一声,
“卖官的是严嵩!”
这一嗓子无异于火上浇油!
老监生娄彭越怒道:“等个屁的内阁!礼部尚书严嵩是阁员,叫他自己查自己吗?!”
“官官相护,真他娘的脏!”
“大明朝就是叫你们这群贪官祸害了!”
“敲鼓!找陛下鸣冤!”
胡效忠心里暗骂这突如其来的嚷声。
吴承恩猛地抬头看郝师爷,郝师爷耸耸肩,
“我没吱声。”他怎会做出头鸟。
那道叫声不是近处传来的,吴承恩颤声道,
“进之,你别把我表哥逼死了。”
“瞎说。”郝师爷往后头一瞅,“又有人来救场了。”
蓝呢大轿“咯噔”往地上一放,严嵩头戴窄翅官帽匆匆下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