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52节

  众阁员听到这话一震。

  陈洪在心中暗想,

  许是说王导自叹:“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分明是在讥讽严嵩昏庸愚钝,还自以为是。

  陈洪只觉阁内暗流涌动,能少说一分话就要少说一分。

  严嵩心中动怒,脸上却不见表情,

  “公谨谬赞了,我如何比得上王丞相。”

  “你比王丞相还厉害呢,”夏言转向王杲,“大同剿叛军费拖到现在,该批了,批给兵部一百万两,早些把战事平定。”

  王杲是敞口葫芦,谁找他批款他都批,兵部的钱迟迟不批,可不是他的意思。

  王杲看向陈洪,陈洪肃声道,

  “万岁爷闭关前特意交代过一句话。

  行为世范,言为士则。”

  王杲会意:“夏阁老,款子等下就批过去。”

  刘天和心中一松。

  夏言嗯了一声,又问道,

  “户部还有多少存银,太仓还有多少存粮?”

  在座众人纷纷竖起耳朵,没钱寸步难行,六部要想运转,全指着白花花的银子。

  王杲汗颜道:“批出兵部用度后,春漕粮食换成的钱就全用尽了。”

  “粮也没有?钱也没有?”

  夏言问得生硬,叫王杲心里不舒服。

  可就是这么个事,硬着头皮说了句“是。”

  翟銮颤声道:“这才三月啊!”

  嘉靖二十年才过了三个月,国库太仓见底,剩下的八个月,要如何捱过去?

  就算能捱过去,又要落下多大的亏空?!

  王杲叹道:“诸位大人莫要以为是我用度铺张,只是今天这部要钱,明天那府要钱,哪怕几千两几万两瞅着不多,架不住伸出的手多,加吧加吧也是个不小的数。我已尽力在省了。”

  阁员哑然。

  毕竟伸出的那些手,也有他们的一双。

  像翟銮这般在内阁浸润多年的老人,早知道国库是什么烂样,尤其是最近的十年。除李如圭任户部尚书那几年攒下些银子,其余每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堵亏空。

  沉默少顷,夏言再次开口,

  “还有一件事,东厂去山东拿人,何鳌和宁致远都往京城押来,需三法司理出个黑白,说此事涉及到李如圭和你王杲,鞫议那天的内阁例会你就不用来了。”

  “知道了,夏阁老。”

  ......

  永寿宫内的侍女太监俱被逐出。

  嘉靖裹着加了厚厚一层绒贴的道袍,闷得浑身是汗,脸上却毫无表情。

  斋醮对于这位道君皇帝而言,已成为极熟稔的事。

  “陛下。”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不知从哪走出。

  “那边的内阁例会结束了?”

  “是,”陆炳脸上有些挣扎。

  嘉靖睁开眼:“臣子,念在一个诚字。有什么话张嘴说就是,朕不是听不得谏言的皇帝。”

  陆炳回道:“此番严嵩卖官,臣以为...做得太过了。”

  “哦?你说说怎么过了?”

  嘉靖声音听不出起伏。

  身后一摞道藏里夹着的《灵宝经》中,钱还没有送进内帑,嘉靖早往上加了四百万两,数字还远远没到头呢!

  陆炳:“卖官鬻爵到底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京官外地府官员要发出铺天盖地的折子,那些官员倒也罢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陆炳已听出了嘉靖的尖酸劲,但仍硬着头皮道,“只是对百姓剥削太过,他们用钱买官,到任后定要把钱挣回来,臣...”

  嘉靖笑笑:“朕没看出,心狠手辣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心里还存着百姓。”

  陆炳满头大汗:“臣知罪!”

  “你有什么罪?”嘉靖淡淡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朕倒不觉得这话说得好。朕觉得无论什么事都要讲个心,看这是善心、恶心、好心、坏心、是忠于朕的心、还是不忠于朕的心。”

  陆炳壮硕高大的身子尽可能缩在一起。

  “你和严嵩都是忠于朕的心。论迹,严嵩做得不对,很不对。论心,唉,但凡有能充实国库的法子,严嵩也不会出此下策。不过,如你说的,卖官鬻爵不是什么好事,严嵩这次走得太过了。”

  嘉靖轻飘飘几句话,大奸反成了大忠,

  顿了顿:“没有吏部批文,这官卖不出去。朕没心思想这些,朕秉着个诚心要让老天下雨,不然,朕的子民要如何活啊?”

  陆炳稍微放下心,“陛下爱民如子,上苍定会感于陛下的一片诚心。”

  “小鹿。”

  嘉靖摘下道袍兜帽:“那些臣子靠不住,莫与他们走得太近。”

  陆炳心里咯噔一下:“臣记住了。”

  “你且去吧。”嘉靖柔声道。

  “是,陛下。”

  嘉靖合上眼,等陆炳走了许久后,嘉靖看向方才陆炳立着位置,眼中渐渐生出冷意。

  猫儿竖着尾巴靠近嘉靖,嘉靖轻声道,

  “来,到朕来。”

  猫儿跳到嘉靖的怀中,被嘉靖身上热气蒸出个哈欠,

  嘉靖捋着猫儿,淡淡道,

  “唉,都不听话了。”

第四十一章:我与我周旋

  “卖官?”

  郝师爷与夏言并肩走在夏府甬道上。

  夏府照比严府装潢更气派,乌头大门后,轿厅、女厅、歇脚一应俱全,紧跟就被山水景色的苑林隔开。暖房分东西两个,都是三进五楹的大书阁,凡是前人写过的书,皆能在两处暖房找到。

  无奈郝师爷不爱读书,除了为活命强行背下的《大明律》和夏言强塞的吏部册子,其余书能不看就不看。

  照我们郝师爷自己的话说,这是不被古代封建思想荼毒。

  “严嵩卖的。”夏言负手而行,步频步幅保持在固定区间内,一脚踏出,下一瞬准踩在一尺三寸外。“我没忍住,当众斥他愦愦如王导。”

  郝师爷没应声。

  他早瞧出了些门道。

  夏言为人清正,待人接物总把官职放在前,呵斥谁都有理有据。唯独面对严嵩这位同乡好友时,夏言把自己放在前,颇为刻薄、动辄侮辱,恐怕其中带着几分对严嵩恨铁不成钢的感情。

  “李如圭也要动身了,到底没逃离龙潭虎穴...唉,这一天的事怎就这么多呢?”

  夏言身上无一处不疼,心力憔悴。

  “嗯,听闻宁知府和沙明杰也往京城押送呢。”郝师爷气道,“想不到宁知府这么浑!天真的以为投降输一半呢?!要我说,哪怕东厂太监先被何鳌劫走了也不算输!还能扳回一城!”

  郝师爷这类敌人是最难缠的,断不能给他留一口气,只要给郝师爷一个喘气的功夫,他往死了拼去咬人一口。

  “何鳌...”夏言站定,细细品了品这人,“他能买到木头,就已经赢了。”

  “老李惨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了,老爷,您是要救他吧。”

  “有这想法。”

  “那您该越公正越好,别给李如圭伸出援手,如此才能救他。”

  夏言想了想:“你说得对。”

  不知不觉间,俩人走到了郝师爷曾住的偏屋。夏府蔚为大观,独有两处地方郝师爷搞不懂,一处是夏言寝房前的苍官神木,说白了就是棵快瘦死的柏树,上面树杈子野蛮生长,吸得主干半死不活,不如砍了,养得什么劲儿呢。

  另一处是郝师爷偏屋前的莲花池,名唤莲花池,莲花郝仁一朵没瞅着过,只有一抹乌黑的臭淤泥潭,最近天热起来,淤泥潭又开始作恶。

  也就是郝师爷在夏府说话没份量,不然非把这两处碍眼的地方清喽。

  尤其是“莲花池”!不是什么淤泥都能长出莲花的,淤泥已经积成这样,莲花准活不成。

  郝师爷屏息。

  “对李如圭不救才是救,对你以前在益都县的县丞呢?”夏言反问。

  “李如圭是陛下念叨的人,沙明杰屁都不是,没人救他,他就真死定了。”

  “你要救?”

  “啊。”郝师爷点头承认,“我想法子呢,先等他进京再说。”

  “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郝师爷哑住。

  是啊!我为啥救他?

  救下沙明杰费钱费力,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夏言痴痴地看向莲花池,盼着那一朵白莲长出来,

  “你又为何杀大牛呢?”

  郝师爷满眼茫然。

  ......

  国子监

  郝师爷撑着脸坐在最后一排,脑中一片乱麻,想从中扯出个线头捋捋,却是一个更乱的线团。

  自来到这...不是说国子监,也不是说京城,说的是大明。

  咳咳,自郝师爷来到这,他存了个什么想法呢?

  体验人生。

  他把这段经历当游戏来体验,把身边的人当成书里的人、画里的人,书里喜欢的人死了会有几分难受,可八竿子打不着的谁谁谁惨死多少多少,在郝师爷看来就是一串数字出现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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