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人,你舍不得这官服!我舍得!咱们就拖到底!我不要这官服也不能让你在这祸害!”
大鳖发出刺耳的笑声,
“致远,你说我忠君爱国,你说差了,忠君爱国是两个事,你爱国,我只忠君。”
登州卫指挥佥事戚景通之子戚继光,面色阴沉的闯入堂内,走到宁致远身边,
“宁知府!坏事了!他用工部印正在山东各衙门调民夫!”
山东说得上话的堂官全聚在益都县!工部的红花大印往下一砸,地方小官哪敢反抗?
何鳌将计就计,反手把山东各员坑了!
宁致远怒视何鳌:“你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何鳌不装了,森寒道,
“看看掉谁的脑袋。”
......
永寿山师爷小院
叶氏将账本往桌案上一放,
“郝老板,我看你牙行主营盐米,这都是国榷之物,就算让你倒买倒卖,以你的底蕴也挣不了多少银钱。”
叶氏不愧为户部尚书之后,一眼看到关节所在。
牙行铺子小打小闹还行,完全没有做盐米大生意的体量。
“况且,这些也不能做大,做大可就犯律了。”
“是。”郝师爷点头认同,他早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没功夫分心解决。
夏言给了郝师爷颇大刺激,郝仁想快些弄起一个班底,最起码...要留一条退路。
吴承恩撤下桌子,弄来壶热茶。
叶氏问道:“老板,你知道最挣钱的买卖是什么吗?”
“海贸。”郝师爷脱口而出。
叶氏眼中闪过惊讶,没想到在场能有人与自己想的一样!
“你且说说。”
郝仁点点头:“嘉靖二年,日本大内氏和细川氏两方势力争贡,两夷仇杀,毒流廛市。当今圣上闻后大怒,裁汰闽、浙两市舶司,独留广东一处,彻底与其他国家断供。
虽然朝廷的市舶司没了,沿海的生意还得做。我听闻闽、浙两地商人在沿海岛屿上自立互市,与外国的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要是能给这些岛屿供上货...可日进斗金!”
吴承恩连忙打住:“唉唉唉!你要这样,我可不叫你嫂嫂去了啊,伸手国榷物资掉脑袋,你们这么整还是掉脑袋...”
叶氏打断道:“反正都是掉脑袋,没什么分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郝仁心里惊叹,这嫂嫂实在生猛!
若是个男儿身,定是兴风作浪的枭雄人物!
郝仁感慨叶氏的同时,叶氏也对郝仁改观。她原以为郝仁不过是夫君交下的酒肉朋友,可今日听他一言,酒囊饭袋下有真本事,随便帮忙打理打理的想法在郝仁说出这番见解后,变了。
嘉靖时沿海情况错综复杂,先说咱们师爷口述的这事。
嘉靖本认为取消市舶司沿海的贸易随之就没了,其实他对沿海情况不甚了解。
沿海的商人、官员、民夫已形成共生的关系。
商人为大贸船投资,官员充当掮客,民夫转运物资,这是一个严密的利益网。沿海土地资源匮乏,没有那么多地种,为了活命挣钱,他们便全心全意搞贸易。
市舶司在,最起码能以官方的身份插手沿海贸易;市舶司没了,等于说将朝廷对海贸的监管拱手让人。
有没有市舶司,沿海该怎么贸易就怎么贸易。等嘉靖回过味,下令销毁各支大贸船,引得沿海地区激烈反抗,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宁波府海岸岛屿已被经营为海贸重地,嘉靖十九年,甚至有葡萄牙人登岛贸易。
倭寇二字说起来简单,实则更深层次的是海贸,海贸带来的巨大利益会将更多大明无业游民吸引到海上。
郝师爷皱眉:“只是要做到这种地步,沿途海运陆运全要一一打通,不知要打点出多少银子,我们在闽、浙海岸还要有一支能接货的兵力。”
说到这,郝师爷想到老吴卖兵服不知走到哪了。
吴承恩脸吓得煞白,心里算计顺天府尹表哥能不能抗住!
叶氏对自己老板是如何想的心里有数了,开口道:“这些是以后的事,先弄铺子,铺子里的人太少,最少再找三个人,在京城询价接货的、平日在铺子里经管的,哦,还得有个固定的脚夫,账目我给你算,其余打下手的随用随补。”
郝仁不想多花钱雇人,但这确实是必须的开销省不得,不情不愿抽出一千两银票,
“云姐,你先用着。”
“这哪够?”叶氏嫌弃他抠搜。
“这还不够?”
“至少再要两个一千两。”
郝仁心在滴血,可铺子再熬下去就是赔本等死,咬牙道:“成!剩下的回铺子给你!”
......
永寿宫
嘉靖闭目以待。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手拿戥子,左手擎着紫檀木制的长杆,将成摞的折子一本一本往上称,瞅准银星刻度,
暗道,
“这些是四斤五两。”
把这最后一摞折子拿走,几次算数结果加在一起,快步到嘉靖面前,
“万岁爷。”
嘉靖用鼻子嗯了一声,“说。”
“是,奴才量过了,山东各府上进的折子一共五十三斤七两五钱。”
“哦?”
嘉靖上下眼皮隔开一条缝隙,朝陈洪看去,
“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四川各府上进的折子一共也是五十三斤七两五钱吧。”
“回万岁爷,那也是奴才量的,是一样的数,奴才再去量一次吧。”
“不必。”嘉靖打住陈洪,从身侧摸出一个银质砣,底刻“嘉靖年造”。
“这点事你不会算差...有意思,四川官员们给朕的折子和山东官员们给朕的折子竟是一样沉。陈洪。”
“奴才在!”
“你给朕说说,四川的折子和山东的折子有何区别。”
陈洪掌司礼监,来自两省的折子均已过目。
回道,
“四川的折子是帮万岁爷做事,山东的折子是不帮万岁爷做事。”
嘉靖多久没听到身边太监有这种回答了!
难掩喜色道,
“你说得不错!四川要帮朕运来修宫殿的木头,山东却不帮朕运来修宫殿的木头。”
嘉靖把手中银质砣随手一抛,陈洪扑出去五体投地接住。
嘉靖从怀中又摸出一道折子,为“青州府知府宁致远觐。”
“朕这落了一道,你拿去再称称。”
“是,万岁爷。”
陈洪压住心中震惊。
这道折子他从来没看过!传言说有些折子不经过司礼监可直接上达天听,看来所言非虚!
司礼监牌子陈洪拿着秤砣和折子,又去到金蟾屏风后执起戥子称重。
“七钱!”
哪怕加上黄绢重量,宁致远这封折子写得也够多了。
陈洪跪在金蟾屏风前,
“回万岁爷,海南上进的折子重五十三斤七两五钱,山东上进的折子重五十三斤八两二钱!”
宽屏后传来嘉靖幽幽的声音,
“看来不帮朕的心意要重些啊~朕要找个太监帮朕去管管他们,你说谁去合适?”
说话间,嘉靖点燃五枝灯,鳞甲齐动,活灵活现的乐师开始鼓噪仙乐。
“奴才觉得,东厂督主去最为合适。”
陈洪回道。
宽屏后传出嘉靖刻薄嘲讽的声音,
“你个阉狗还要学大夫祁溪?你也配?”
陈洪脸臊红。
“奴才不敢。”
“哦,那你就是埋怨朕了。”
陈洪不知怎么得罪嘉靖了,忙叩头道,
“奴才从没这么想过!奴才恨不得把心剜出来给万岁爷看!”
宽屏后稍静。
“你跪回来。”
“唉!”
陈洪膝行绕过宽屏。
嘉靖看着这机灵的奴才,他比黄锦看起来柔和,凶狠全掩在皮面下,陈洪是嘉靖这尊菩萨新换上的法相。
嘉靖柔声道,
“自东厂成立以来,督主无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到你这是头一遭把司礼监和东厂分开。但朕想了想,也不能算分开,你和滕祥都是黄锦的儿子,一奶同胞。俗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算坏了规矩。
嗯...就听你的吧,叫滕祥帮着朕去巡视山东。”
“奴才全听万岁爷的。”
“你是好奴才。”
将陈洪挥退后,嘉靖又捡出何鳌的折子,采木尚书何鳌的折子自不在四川、山东两省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