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
方皇后接过来,见其上的字迹,顿时明眸一亮,
“是徐阶?”
“是。”安平侯点点头。
司经院冼马徐阶被夏言荐为东宫僚属,徐阶为太子出谋划策,与外戚走得极近。嘉靖十九年,徐阶因母丧丁忧,现在堪堪才满一年。
方皇后拆开书信,细细读过,脸上生出犹豫的神情。
“虽是徐阶的话,但是不是有些杯弓蛇影了?”
徐阶写的第一件事,
要安平侯把宣德楼这些年的收益全送进宫里,尤其是倒卖兵服的黑钱!
安平侯:“不,徐子升说得对,他说就当我已被抄家了。钱财乃身外之物,活人能被尿憋死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上上任兵部尚书搂着钱不放,你看是什么下场!”
方皇后沉默不语。
斗大的道理谁都明白,可真要散尽家财时,决定不好做。
此事安平侯说了不算,要说服方皇后才行。安平侯内心焦虑体现在肢体上,在櫈上不停挪动身子,重量全压在前两个櫈腿上,后两个櫈腿一撅,差点把安平侯撅倒在地!
方皇后见状,掩嘴一笑。
安平侯可笑不出来,他坐正身子,急道:“静儿,你还没懂徐子升的意思,什么叫要当我被抄家了?别以为黄锦没了,我就安稳了!咱们全贡进宫里才有活路!陛下是你的枕边人,陛下是个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
方皇后笑容僵在脸上,她哪里是嘉靖的枕边人,嘉靖已几年没碰过她了?皇后听着光鲜,不过是个活寡妇!
安平侯知自己说错话,叹口气,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爹,我知道了,徐阶不会害咱们,就听他的吧。”
徐阶和夏言同为东宫派系,实际二人大不相同。夏言只教育太子,与太子嫡母方皇后鲜少交集;而徐阶不同,他与太子交集少。
安平侯长舒一口气。
“只是,这钱要如何送进内帑?”方皇后疑惑。
送钱进内帑可不是想送就送,要避过户部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的做。
“我想过了。趁着还没抄完黄锦,把钱送黄锦那。”
方皇后问道:“那陛下知道是宣德楼的钱吗?”
“放心,黄锦有多少钱早就记录在册,多出这么多,陛下心里有数。”
方皇后点点头:“这是个办法。”
安平侯脸上不见喜色,方皇后还以为她爹是因散尽家财而难受,安慰道:“爹,女儿那儿还有些嫁妆,您可拿去再做点什么。”
安平侯摆摆手,“咱家到死之前都不会差钱了。”
方皇后怔住。
安平侯按压太阳穴:“黄锦死的...唉!”
安平侯再不提黄锦的事,也没什么话可说了。方皇后起驾回宫,安平侯等了一会,慢腾腾走出“外家殿”。
仰头看天。
日头光明正大,毫无遮掩,一点不落打在安平侯脸上。
......
青州府益都县
“来了!来了!”
益都县县令沙明杰快步走进府台衙门,直入知府值房。
宁知府蹙眉看向沙明杰。
“什么来了?”
县令沙明杰喜道:“郝师爷回信了!”
宁知府早把这事忘脑后。
“您看!”
宁知府拆开信,读了两句,“这不是你写的吗?”
“啊?不能吧!”沙明杰又拿回来,气道,“嗨!还真是我写的!这龟孙子又给我发回来了!”
县令沙明杰气得牙痒痒,郝师爷贱兮兮地笑脸在他眼前晃,沙明杰恨不得给郝师爷来记窝心脚。
“后面有字。”宁知府眼尖。“是....拖?”
沙明杰翻过来:“是他的字,拖!”
知府和县令面面相觑。
拖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吗?”
沙明杰回道:“太爷,应该就是字面意思,和采木尚书拖。”
“咱们现在不是拖呢吗?”宁知府反问。
沙明杰到底与郝师爷心有灵犀,拊掌道:“他准是要往死拖!拖到猴年马月!拖到事情生变!”
宁知府想了想,回过味儿来。
“知府,知府,便是知道这一府之地,我这知府是白当了。知是知,不知是不知...郝仁有些门道!就听他的!往死里拖!”
停在益都县的采木尚书何鳌此时也不好受。
宁知府收了一封信,采木尚书何鳌收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户部。
一封无名无姓,凭空到何鳌手里。
户部是官方文书,批银九十万两,命何鳌采买修缮太庙的木材。
何鳌灯下捻须,脸上的每条褶皱尽是疑惑。
九十万两,采买山东木材足够,但采买蜀地的木材远远不及。
“何大人...”何鳌身边主簿轻声问道。
“你看吧。”何鳌把户部文书扔到桌案上,主簿捡起。
等他看过后,说道,“大人,这活儿忒难干了!我们这是打鼓买卖,两道子皮!前头修缮仁寿宫给批的款子只够在山东采木,背地里却要蜀地木材。姓宁的死咬着不给钱,我们这差出的钱还没着落呢!现在又来一道?”
何鳌叹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我老了,做官也做的久,这差事才落在我头上。”
那主簿不过三十过半,对何鳌的话一知半解。
像何鳌这等老官,能在风云诡谲的官场活到现在,他得妥协了多少次?一次两次可能不情不愿,妥协的多了早就麻木,说句不好听的,这种老而不死的官员任由嘉靖摆布。
嘉靖给他交待什么活,能做不能做,他都得做!
见主簿听不懂,何鳌懒得解释。
面容一肃,不怒自威。
“我不是听你在这打牙的,你给我想出个办法来。”
“只有一个办法,”主簿咬牙,“从姓宁的身上抠!”
“要能抠出来,早就抠了。你先下去吧。”
屏退佐贰官后,采木尚书何鳌才捡起第二道无名无姓的书信,他知道这信是从哪来的。
信上就一句话。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四方。”
......
京城棋盘街
“哎呦!”
郝师爷刚拉开铺子门闩,腰忽然闪了一下,连忙扶着腰找圈椅坐下。
最近累啊!
没有高冲,铺子里的事都靠郝师爷亲力亲为,不止于此,他还要往来国子监听讲,甚至得抽出时间给夏言办事。
郝师爷青着脸嘟囔:“真得再雇个人了。能不能给夏兄忽悠出来?”
一想夏敬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个扭捏样儿,郝师爷想想作罢。
所幸,夏言终于在内阁站稳脚,不止是站稳脚,现在可谓是呼风唤雨,说什么是什么。听说只要是夏言递进的折子,嘉靖一律不看直接批红。
夏言是郝师爷背后最大的大树,二者的关系是夏言好郝师爷就好,夏言不好郝师爷也够呛。
京城水这么深,除嘉靖外,没谁有不站队的能耐。
郝师爷是夏言的关门弟子,站在夏言一边理所应当。
况且,夏言对郝师爷足够好,不遗余力地倾囊相授,对郝师爷闯祸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郝仁乐得抱紧夏阁老的大腿猛猛进步!
人家夏阁老说了,再在京城待一年便可出外地府镀金,什么盐差铁山随便选,等有了地方履历,再回京城入六部不在话下。
一年时间正好,让郝仁现在走他也不走。夏言看着如日中天,可福祸相互依存,何尝不是处境更危险呢。郝师爷非要帮衬着这棵大树扎稳踩实喽,才甘心离开京城。
“郝老板!”
铺子外,一人鬼鬼祟祟的往里瞅。
郝师爷坐在圈椅上一动腰就疼,往前抻脖子还瞅不着。
“谁啊?”
“是我!”来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答答露出半张脸。
“老吴?你不是回去了吗?”
郝师爷前头弄来两道盐引,又抢了一道。
这三道盐引的去向分别是,
高胡子,胡宗宪...和眼前这个徽商老吴。
“郝老板,没别人吧。”
老吴抻个王八脑袋,这副死出把郝师爷乐开怀,
“你他娘的偷寡妇了?没人,进来。”
“唉!”老吴蹿进来,“能带上门不?”
郝师爷无奈挥挥手,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老吴插好门闩,扑到郝师爷脚底下,老吴怕他怕到骨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