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不疑有他,招呼来下人,让他们弄些红肉烀着吃。
“德球?”严嵩轻手轻脚推开门,闻到些肉味,没多想。
“爹...爹。”严世蕃想着别装太过了,皱眉暗道:今天该是礼部尚书主持的进士宴,我爹咋回来了?
严嵩坐到炕上,“德球,好些没。”
严世蕃点点头,心里窝着火,说话又顺溜了,
“爹,您不是该在西苑主持进士宴吗?”
严嵩摇摇头:“用不上我。”
“是陛下亲自主持?”
“不是。”
“是谁?”严胖子脑瓜子飞转。
“安平侯。”严嵩淡淡道。
严胖子没猜到是这人,再一想,冷笑道:“他是快垮台了。”
严嵩不问为啥,反正严世蕃也要说,继续道:“爹,这进士宴除了陛下和您主持,谁主持谁是个死。您是礼部尚书,符合礼制,别的人算什么?谁有这么大的天威,能受数百进士的尊崇?”
严嵩总觉得不对,回道:“君心难测,你莫要暗自揣度。”
严世蕃成天躺炕上,却对外面的事门清儿,
“您这话说的不对,不揣度圣心能行吗?不揣度那是傻子,甘为霖不揣度是吧,看他什么下场,拿东厂去了!出来还能有个人样吗?”
严胖子一番话撩拨别人行,对他爹说就像往山谷掷石子,深不见底,飘着就没了。
“爹,您就信儿子的!准没说错!清了宣德楼,就是要拿安平侯。让皇后和太子分开,又把太子宫名改成渭阳。别看夏言现在能耐,太子不得势他算个屁。”
严嵩道:“你上次还说错了呢。”
严世蕃一滞,他是前头没猜对嘉靖的心思。
“爹,那不是儿子站得低吗?我现在全看明白了。”
严世蕃特想回到去年自己说什么,他爹听什么的时候。
那时候多美啊。
“行了,”严嵩拍了拍儿子脸蛋,“你歇着吧。”
第二十九章:流水落花春去(大的来了)
刑部
“你再说一遍。”
“小,小人全是听上面的意思啊!”
宣德楼管事跪在地上。
顶头是刑部尚书亲审,东边坐着右都御史喻茂监,职方司主事杨博在后面抱臂而立。
杨博清查宣德楼,但宣德楼内早已搬空,只搜出些还没来得及撤掉的字画。当晚有人鬼鬼祟祟的张望,被杨博一把按下,就是眼前的宣德楼管事。
刑部尚书冯养心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暗中观察负责监察的喻茂坚。
“你上面是什么人?”
管事苦着脸:“小人是跪在庙里的泥腿子,分不清哪尊佛是哪尊,看到一个攮头便拜,这一屋子的神仙,哪说的过来?”
刑部主簿运笔如飞。
杨博开口道:“这句不用记!”
喻茂坚正声道:“杨主事此言差矣,此人说的话全要记在案卷上,岂有记一句不记一句的道理?”
杨博抱臂不语。
这俩人争破头也没用,最后还是要刑部尚书定夺。主簿停笔看向顶头上司,刑部尚书冯养心忖度:
喻茂坚看热闹不嫌事大!扳倒郭勋时也是他胁三司进言!以直邀名,锅全要我背?!
但凡沾上官字的,谁不知道宣德楼后面是谁?
皇后娘娘和安平侯!
“全记。”冯养心苦着脸看向主簿,主薄接着运笔如飞。
冯养心也不想记,可他若是不记,右都御史喻茂坚就要把他的话记下来!
“你个狗才!既然不认识,你鬼鬼祟祟地去宣德楼做什么?”
管事回道:“小人也要讨口饭吃啊,宣德楼久久不开门,小人本意是去看看还开不开门了,正巧被这位大人按住,小人真冤枉!”
宣德楼管事滑溜得很。
喻茂坚皱眉道:“冯大人,我可否问一句?”
“问,你问。”在刑部审讯,都察院的人开口不合规制,可现在冯养心就想当扎嘴葫芦,能少说一句是一句。
喻茂坚起身,手指堆在一旁的名贵字画,
“这些认得不?”
这些字画成天挂在宣德楼,一走一过都能看见,堆在最上面铺开的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图上宫女侧立、风鬟雾鬓,侧边题了两句诗“请把世事详细看,大多谁不逐炎凉。”
宣德楼管事一时出神,这画他都要看烂了,今日他又看出不一样的意味。
好好的一幅画,怎盖这么多朱印呢?
有“项子京家珍藏”“项叔子”“天籁阁”...大大小小十几个朱文印!
图上侍女常在,她的主人换了又换,更平添几分萧索。
管事没来由打了个寒噤:“见,见过。”
喻茂坚又问:“是宣德楼的吗?”
“是...”
管事赖不掉。
喻茂坚看向主簿:“着重记上。”
主簿换了支笔,将管事答的几句标注出来。
管事脸上汗淋淋,吞咽吐沫,反复想着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喻茂坚:“其余的都是?”
“....都是。”
“着重记上。”
管事又打了个寒噤。
杨博微微皱眉,暗道,
这喻茂坚太有手段。
杨博担心最后引不到那人身上,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喻茂坚再开口:“你刚才说又是神仙又是庙,上面还有人,那上面站着的是神仙还是人?我听不懂,你再讲讲。”
管事面色煞白:“小人就是胡说,不是说宣德楼怎....”
“着重记上。”喻茂坚看着管事道。
主薄兔毫沾墨的声儿怎么就那么噪,怎么就噪得管事心绪不宁呢。
“你归谁管?”
“太爷!小人就是个干活的,旁的丁点不知道啊!”管事什么话都不敢吐露,连连叩头求饶。
“这句也着重记。”
管事浑身一僵,这句话又哪说错了?
堂内人全变成扎嘴葫芦,现在谁出点声,就要被喻茂坚打一句“着重记上”。
喻茂坚不给气口,连着抛出问题:“你既是宣德楼管事的,谁给你发银子你不知道?隔着一道墙后面在倒卖兵服你也不知道?你莫不是又瞎又聋,你这样还能干活?你若不聋不瞎不傻,便是在这诓骗朝廷命官...冯大人,先拿下此人吧,可以定罪了。”
冯养心要审又不想审的太过,审到这种程度正合他意!
“来人!先拿下去!”
刑部小校扑上去,管事剧烈挣扎,
“别抓我!别抓我!”
小校死命按住抵抗的宣德楼管事,一招不慎,手抓到裤裆,裤裆空荡荡的。
小校惊在原地,管事满眼恐惧往后蹭,
喻茂坚察觉不对:“怎么了!”
小校颤声道:“这是个太监!”
除了杨博,在场人无不头皮炸开!
主薄颤声道:“还,还记吗?”
......
西苑进士恩泽宴吃得火热,国子监却一片晦气。
进士是半拉官员,别看举人和进士只差一道,实则为云壤之别。
举人没法把自己当成老百姓,又无官可当,不上不下的横在那。
今日没课,一帮戾气颇重的举子聚在一起,加上今科落榜的举子,戾气怨气更浓厚。
例监郝仁、余有玉和荫监吴承恩凑在一起。
“哼!大同镇兵变!鞑子快打到中原了!他们还有闲心吃?以后就靠这些酒囊饭袋治国?”
“要换做是我,甭说饭了,我是一口水也喝不下去!”
“这朝中官员全是蠹虫!”
“夏阁老还算公忠体国,不能算蠹虫吧?”
“公忠体国有个屁用!做那么久首辅,什么都没做成!岂不是庸才!庸才比蠹虫更可恶!”
“这话说的是。皆是些尸位素餐之徒!”
“若我入内阁,全不会如此!”
“在座的各位哪个不行?怪只怪贤士在野!”
郝师爷缩缩脖子,路过条狗都要被他们剐蹭几句。
“唉,宣德楼倒卖兵服的事你们知道不?听闻大同兵变就是因此事而起。”
“骇人听闻啊!前线将士奋勇杀敌,后面大贪特贪!”
“若不揪出后面的人,如何给九边一个交待?”
谈到这个话题,就不是刚才群情激愤的场面了,有一些知道内幕的举子皆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