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薄如刀的下嘴皮抖颤,
“等会,咱家也去!”
夏言要搅翻这天!
黄锦冷哼,两步并一步跨出内阁,他把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夏言拦住他,可夏言视而未见,任由他去哪去哪。
黄锦闷着头往前走,一直走过左顺门才心神回笼,见城门内左右红里发黑的城墙,黄锦颤栗。
“呸!晦气!”
日头高悬,太阳下连片遮阴的云也没有,自惊蛰之后,这天一日比一日热,热得邪门!独左顺门有个遮挡,能稍微避避光。
黄锦被热气熏蒸,心里稳当不少!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的步数是四百八十八步!这条路黄锦走过千遍万遍,只要能走到万岁爷面前,谁也扳不倒他!
黄锦正要抬脚重走这条路,把步子一收,
“咱家昏头了!不是这边...要往西苑去!我,我去西苑找万岁爷!”
内阁顷刻少了俩人。
王杲边上空出几个位置,只能依着暂时幸存的礼部尚书严嵩。
夏言是剁骨刀,大开大合,王杲真招架不住啊!
夏言看向王杲,王杲下意识躲开视线,又想起他也是堂堂二品大员,怕夏言作甚!把视线迎过去!等他迎过去时,夏言已不看他了。
天之所支,不可废也。
户部尚书王杲如有天助,一时半会倒不下去。
“刘尚书,你说说大同镇吧。”
夏言语气中是深深的疲惫。
倭寇,民变,贪官...大明朝如破筛子,四处漏风。而在夏言看来,最大的威胁正是九边,九边有鞑子猛攻,还有将士哗变,若长驱南下,中原府兵绝对挡不住!
“夏阁老!”刘天和不吐不快,“大同镇将士哗变是因兵饷被扣!宣德楼在那倒卖去年冬日兵服,前线的将士却还穿着几年前的号服,硬生生被逼反了!”
“钱我拨给兵部了!”户部尚书王杲连忙开口。
翟銮回道:“王尚书,稍安勿躁,谁也没怪到你头上。”
“唔...”王杲着相了。
礼部尚书严嵩问道:“若再补发给大同镇将士军饷,能平此兵祸吗?”
“不行。”没等刘天和开口,夏言叮铛打断,“现在只是大同镇叛乱,你若是再补发兵饷,九边全要叛。”
严嵩一想是这个理儿,不吱声了。
“先调兵按住叛乱,不能再蔓延了。”夏言无奈,只能镇压叛乱。
刘天和为难:“嘉靖三年大同兵变一次,嘉靖十二年大同又兵变一次,咱们派兵镇压叛乱,只怕浇下去的那一刻才知道灭火的是水还是油,是不是太险了?”
翟銮在旁暗忖,他曾代天巡狩,对九边的情况颇为了解。
嘉靖三年和嘉靖十二年,两次兵变,两种解决办法。
嘉靖三年那次是派朝廷大官安抚,对兵变将士也没追责,尽管如此,还是有大量士兵叛变鞑子。
嘉靖十二年规模不大,直接派兵镇压,斩了祸首。
“仲鸣,你看呢?”夏言看向翟銮问道。
“要看闹多大了,若太大,不能派兵镇压。”
翟銮一反常态,竟没奉行中庸之道,回的干脆。
“夏阁老,”刘天和又道,“周尚文护着大同总兵杀出来,这封军报正是他传的,以他之能,若只是小打小闹他可顺手平定,断不会如此慌乱。”
话说得明白。
现在的兵变规模暂不及嘉靖三年的大,但再发展发展可就未必。
翟銮咬牙:“公谨,请圣旨吧!”
礼部尚书严嵩猛地看向次辅翟銮。
夏言按住翟銮的手拍了拍,摇头道:“就在内阁议。”
这球没法再踢回嘉靖了。
若要嘉靖做判断,还用得着起复夏言吗?
什么叫不敢为天下先?
这就是。
夏言判断对了,自然是嘉靖的知人善用为首功。
夏言判断错了,咔嚓,人头落地,以塞天下悠悠众口。
夏言沉默许久,眼中火苗燃起,
“派兵平叛!就调大同府兵马!其余军镇一个不用,哪个军镇敢动,立刻视为叛军!”
刘天和深吸口气:“是!我就这去安排!”
不管这决定对不对,总算是有个章法!
夏言伸手示意刘天和先别急,
“我们总要拿出个态度,平叛要做,私卖兵服的事也得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刘天和道:“让职方司主事杨博去查吧,当日就是他去的。”
夏言点头:“杨博不错,就他吧。”
......
西苑
永寿宫比乾清宫小不少。
嘉靖横了个翠绿金蟾大插屏,把永寿宫截断成前后二宫,嘉靖这日子过得拮据,一个掰开当俩使。
大插屏后的炕上只嘉靖一人,太监被挥退,一个不留。嘉靖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眉头紧抟着望向犄角旮旯,手边是一片被折开的白纸条。
若不细看,定看不到在一摞摞道藏缝隙间有个半开管子,只现出一点点,后面不知连到哪。
又一个被卷起的纸条滚下管子。
嘉靖从炕上起身,快步走过去,抹掉用来卷起纸条的浆糊。其实这里用根细绳更方便,但嘉靖看不得绳子。
拆开纸条。
“派兵平叛就调大同府兵马”
又滚落一个纸条。
再打开。
“其余军镇一个不用”
又滚落一个。
打开。
“哪个军镇敢动立刻视为叛军”
嘉靖抟起的眉头略微放松,紧跟着又皱起。
扶乩的法子不能用了。
因嘉靖心里也没个准。
嘉靖闭上眼。
将地上连同炕上纸条全部收起,从大插屏后绕出。
“来人。”
成国公朱希忠走入。
永寿宫已全面戒严,半个太监不用,召五军营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戍卫。
“陛下。”
嘉靖睥睨天下,尽是人主之威。
“将甘为霖带进来。”
“是。”
甘为霖从内阁被带进永寿宫后,嘉靖没有第一时间见他。这让甘为霖有片刻喘息之机,最起码能靠自己走了。
见到着通玄色宽大道袍的嘉靖,甘为霖再没二品大员的尊严,如阉人一般,扑腾跪在地上。
“你们都下去。”
“是,陛下。”
成国公带人退下。
只剩嘉靖和甘为霖二人。
“臣一心为陛下!从没有过二心!臣,冤枉啊!”
甘为霖头顶一丁点声音没有。
紧跟着,甘为霖后脊梁一阵剧痛!
原来是嘉靖手拿着鎜杵狠砸在甘为霖背上!
嘉靖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甘为霖肌肉不自主收缩,痛呼出声!
“来,你看看,你给朕仔细看看!”
嘉靖把甘为霖踹翻,甘为霖往上仰头,视线模糊看向嘉靖手指的方向。
一块整玉翠绿大插屏。
甘为霖急张拘诸,“陛下,臣,臣...”
嘉靖又赐甘为霖一鎜杵!
砸得甘为霖在地上抽搐。
“朕叫你快些建仁寿宫,到今日连根木头朕都没看到!”
“臣,马上就能建好,只要再,再给些时...”
“给个屁!”嘉靖气得口吐混言,“朕给你的时日还不够多吗?!”
甘为霖全明白了。
建仁寿宫,自己只做好这一件事,哪怕有千般不是万般不是,也没有不是。
但若没做好这事,什么功劳苦劳通通不作数!不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