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的心被边境牵着,问道:“你觉得要不要互市?”
“要。”
“为何?”夏言眼睛一闪,臭小子的想法与他完全相反!
“打不过,只能互市呗。”
不过,郝仁知道,鞑子并非不可阻挡。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一直打不过。
有个将领能挡住鞑子猛攻,但郝仁记不得这人叫啥,这个将领一被降职,隔年鞑子就打进中原。
这个将领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他的守边战略。
就两个字。
筑墙。
他把城墙建的又高又厚,管你俺答五万骑兵,还是十万骑兵,只能望城兴叹。
筑墙就弄呗,何至于现在都没修上呢?
因筑墙是最难的。
大兴土木必然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财力。
几个叫花子,一个饭馍馍。
前头有一堆要钱的事摆在九边前头,这点钱暂且不够紫禁城用,九边要用什么办法从国库要出钱筑墙呢?
“鞑子既然要互市,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不敢打了,此正是与他们一战的绝好时机。他们是喂不饱的畜牲,你互市卖给他们粮食,等他们填饱肚子,还要打你。”
“九边日日打,月月打,年年打。何时不打了?”郝仁淡淡道,“现在鞑子是逼急的兔子,给他们互市尚且能稳住他们,若不给他们互市,他们更要拼了命的打。老爷,咱们现在是硬装腔作势呢,互市不丢人,汉高祖刘邦尚且知道打不过要互市,咱们如何不能互市?”
夏言沉默不语。
转瞬,夏言长叹。
他们如何争都没有用,与鞑子开战或互市,全在嘉靖的一念之间。
第十五章:请神
西苑永寿宫
子时。阳气皆卧,阴气皆寐,这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内阁盖着紫花大印的黄绫揭帖静静躺在案台上,中间夹带的大同军报被抽出,贴着揭帖放好。
永寿宫川文鎏金宫门大开,阴恻恻的风吹着哨子穿堂而过。
九个童男白盖头站在西侧,九个童女红盖头站在东侧,宛若人偶傀儡般一动不动,若有人一个不小心误入此处,三魂六魄要被吓飞!
正中正位蒲团上,嘉靖着纻丝道袍,头顶青叶冠,掐手捻指,龙眸合沉。
然而,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人偶般的童男童女,亦或皇帝嘉靖。
而是一个巨大的扶架子!
扶架子悬在沙盘上,左右各有一个白盖头、红盖头扶着,沙盘绘着九边堪舆,连带着敕勒川一片。
这已是巫术范畴!
扶乩请神!
陶仲文凄厉地叫喊声回荡永寿宫,
“问神!”
一个铜火盆子咻得冒火,嘉靖龙眸猛地睁开,将大同军报往火盆里一扔,火苗蹿得老高!
“摇扶!”
陶仲文动作夸张,半蹲下身子,像要扯掉什么一样,两爪虚抓,上身左右摆动,紧接着,扶住架子的左右红白盖头摇动扶架子,两侧的童男童女跟着左右摇晃,看起来极为瘆人。
随着摇动,扶架子最下悬着的吊锤,开始触碰沙盘,在沙盘中留下一些文字?或是符号?此刻还仅是线条,暂读不懂神意。
除了嘉靖,所有喘气儿的人摇动幅度越来越大,晃动着吊锤划出一道更长的线条。
沙盘上的符号逐渐清晰!
嘉靖忍住好奇,没有起身去看。
“下轿!”
陶仲文的声音不似人能发出来的,如禽兽嘶吼。
晃动逐渐减慢。
红白盖头抬着扶架子,做出个下轿的动作,原来这扶架子是神仙的“龙鸾凤驾”,方才正是神仙坐上面晃荡呢!
陶仲文扑到沙盘前,体悟神意。
点,横,竖,横,竖,勾,竖。
迎向嘉靖的龙眸,陶仲文颤声道,
“陛下,是市!”
嘉靖微微点头,
“那便互市吧。”
......
王杲已没法再回府中。
在户部值房对付一晚,可不知又被谁泄露行踪,一早就被各家下人堵死在户部内。
现在王杲手握大量盐引,虽比不上九司盐税衙门的盐引份额大,但胜在量多,细碎的整合在一起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自齐国管仲“官山海”以来,盐政是古代王朝最挣钱的买卖,没有之一。
明时贩盐的交易额近万万两,纯利千万两上下,盐税有按二十税一抽的,也有按十税一抽的,光凭盐税即可带来最少千万两的收入。
这还是经官府记录在册的交易额,民间尚有私盐买卖,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杲欠下嘉靖二百万两盐税。
王杲坐起身,看向桌案上捆在一起的盐引,就是这一沓子纸,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为补上亏空,王杲打起盐引的主意,
“陛下不是要逼死我,不然不会把盐引的事交给我...”
一因一果。
王杲想着用盐引把盐税平上,一如既往他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
但,发盐引是个学问。
在老百姓眼中,这些都是住在琼楼里的大人,看不出啥区别,随便一个都能踩死自己。
在堂官眼里则不一样了,大人也分个三六九等。太监厉害,但内宫监牌子能跟司礼监牌子比吗?司礼监牌子厉害,能跟安平侯比吗?安平侯厉害,能跟皇后娘娘比吗?皇后上头还有个太后呢!
况且,盐引虽不少,也不够一窝蝗虫分。
给谁,给多少,叫王杲头痛欲裂。
“咚咚咚。”
“谁?”王杲皱眉问道。
“大人,是我。”
听到是自己人,户部右侍郎,王杲眉头舒展,
“进来吧。”
户部右侍郎推门而入,
“大人,户部衙门被堵得出不去人,外头全是来讨盐引的!这该如何是好啊?”
“还用你说,我都听到了。”
户部右侍郎一怔,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听,果然,在户部衙门最里的值房依然听得清楚。
“你说呢?”
“下官说什么?”
王杲瞪了户部右侍郎一眼,他发现这自己人最近圆滑得很,不与自己交心。
“还能说什么,这盐引该如何发,发给谁?”
一听这话,户部右侍郎急道,
“大人!听您的意思,还要挑拣着发?没有这个发法啊!岂不是要把人得罪死!谁我们也得罪不起!”
二品堂官听着厉害,但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尚衣监白公公尚且像抓鸡崽一样拿捏户部尚书,这要是得罪了其他内宫中贵、皇亲国戚,非整死王杲不可!
王杲一时被户部右侍郎危言耸听吓住,
“不至于吧...那你说要怎么发?”
“只有两个发法。”户部右侍郎咬牙道,“要不全发,要不...”
“什么?”
“要不,全不发!”
王杲发怔。
要不全发,要不全不发。
这两种策略,似与操持户部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不,全拨。
要不,全不拨。
王杲没来由涌上一股怒火,
“胡说八道!我就不能有第三个法子吗?”
“大人!”户部右侍郎眼中失望一闪而逝,可还是劝道,“天下非黑即白,我们哪里能站在中间啊?站在中间,只怕是现头露腚,头要被人打,腚也要被人打!”
王杲哪条路都不想走,惦记着还上两百万亏空,哪里能听进去户部右侍郎的忠言。
他走到梨花木案前,抓起沉甸甸的盐引,心中顿觉舒畅。
“这样,你去我家跑一趟,挑几个送礼最大的,先发给他们盐引。”
户部右侍郎面如死灰,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啥也没说,把话全咽回肚子里了。
“下官知道了。”
......
棋盘街
“你站在大道中间干啥呢?”
只见郝师爷左右前后不沾,立在棋盘街正中,来往人见他碍事,都忍不住低声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