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0节

  “我本想如此,你看我这手!”严嵩张开手,手上还有墨迹,“可陛下面见了一人,叫我也拿不准了。”

  “陛下面见了一个人。”

  “是啊!”

  “我都不知道,你如何知道的?”

  严嵩赶着趟答:“正巧我也被陛下召进了宫内,我本没想偷听,无奈那人嗓门太大,不想听也听到了。”

  “说吧,陛下见了谁?”

  “户部右侍郎王杲!”

  夏言瞳孔一缩。

  李如圭是户部尚书,王杲是户部右侍郎,按理说,王杲是李如圭的佐官,但这二人实有嫌隙。王杲曾去河南赈灾,借总兵官顾寰之口,请户部尚书李如圭调两淮盐银七十万赈灾,李如圭想都没想就否了。

  此事后,两人就结下了梁子。李如圭说的话,王杲一律不听;李如圭交代做的事,王杲一律不干。

  “就是河南赈灾的事,王杲以此事面圣弹劾李如圭。”

  夏言知道,李如圭不发两淮盐粮的举动算不上有罪,治不死李如圭,若有旧案重提,调出户部账本就是了。

  但...王杲忍了这么久,首次将河南赈灾的事翻到明面上,绝不会如此简单!

  另外,更棘手的,是眼前的严嵩!

  严嵩此刻到此处来,是代天巡狩。说明嘉靖还没对王杲的话做出判断,或者说,在定论王杲弹劾前,嘉靖更想先看看夏言的反应!

  严嵩双目一眨不眨盯着夏言。

  夏言的话会决定李如圭生死!

  夏言笑了笑。

  内阁首辅夏言的话被原封不动地传到皇帝耳朵里。

  “他是这么说的?”嘉靖手按着王杲弹劾,有些意外的看向严嵩。“知人知面不知心?”

  “是,陛下。”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的是李如圭?王杲?还是周怡?亦或是你,严嵩?”

  顺着眉骨,冷汗掉进严嵩的眼睛里,刺得他一痛。

  眼前的陛下,实在太聪明了!伴君如伴虎,与陛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臣不知阁老所指。”

  “呵呵,朕看他连朕都骂进去了!”

  嘉靖冷哼一声,吓得严嵩扑腾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你说呢?”嘉靖视线如滑腻的蛇,在严嵩后背爬来爬去。

  严嵩强忍着不适之感:“夏阁老一心为国,一心为陛下,臣以为,是陛下想错了!”

  说罢,身上一轻。

  “唉,”嘉靖长叹口气,“是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连朕有时都会犯错,更何况是李如圭呢?”

  又是一道陷阱!

  比前一句挖的还大!

  严嵩涌出一阵尿意,强憋住,“李如圭见利忘义。”

  “哦?你起来。”嘉靖意外的看了严嵩一眼,“为何说李如圭见利忘义?”

  严嵩如释重负,

  “回禀陛下,在陕西的李如圭是国之重器,等掌了户部后他就变了,各府院找他要钱,他一律不给,美其名曰为国节用,实则是将陛下的钱看成了自己的钱!

  户部右侍郎王杲弹劾李如圭,弹劾的不是陕西巡抚李如圭,而是户部尚书李如圭!”

  一通说完,严嵩已浑身脱力、头晕目眩,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似过了一刹,又似过了百年,

  嘉靖开怀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严嵩啊!你比周怡和王杲更说到了点儿上!”

  “陛下,夏尚书求见。”

  “见。”

  “臣要不要先退下?”

  嘉靖道:“你就在旁候着。”

  “可是...”

  “无妨,你一去寻夏言,夏言就知道,你是朕派去的。”

  严嵩愣住。

  说话间,夏言步入殿内。

  “臣吏部尚书夏言拜见陛下。”

  夏言瞧都没瞧严嵩一眼。

  “夏阁老,朕知你为何而来,想必是为了李如圭吧。”

  “是!臣正是为李如圭而来!”

  嘉靖似真似假说道:“你和李如圭的交情不错,他被弹劾,你来为他说情。”

  严嵩浑身一颤。

  于旁观者看,嘉靖每句话更是刀光剑影!

  “臣与李如圭关系是好。”

  嘉靖惊讶的看向夏言。

  夏言正声道:“李如圭平苗时,臣就识得他!陕西闹饥荒,又是臣将他引荐给陛下!今日臣为首辅,他为阁员,臣和他的关系如何不好?!”

  嘉靖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哈哈,阁老未免太严肃了。”

  “不严肃!”夏言脖子一梗,“如今朝内尽是趋炎附势之人,少得李如圭这般忠臣能臣!臣为李如圭发声,是为大明!为社稷!为陛下!

  臣已想到,今日臣前来定会又有人搬弄口舌,说臣与李如圭结党营私,臣不怕!

  陛下要臣做孤臣,臣就是孤臣!”

  正气凛然!

  震得乾清宫内梁柱直颤!

  嘉靖声势立刻弱了下来,“哈哈,夏阁老多虑了,朕在这儿,看谁敢说夏阁老营私!你也不必再说孤臣忠臣,朕心里有数。”

  夏言被解了官印一年,导火索便是嘉靖十八年夏言上疏时自称是孤臣,引得嘉靖责备。如今重提,嘉靖心里更不喜夏言,可朝中诸事又要倚仗夏言,嘉靖强忍腻歪。

  “你要说的,朕都知道了。近几年,六部堂官贪腐之事数不胜数,李如圭一案朕会亲自查,若李如圭无罪,朕不会冤枉他;若有罪,谁也保不了他。

  你去吧。”

  夏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臣,告退!”

  嘉靖看向严嵩,瞅着也烦,

  “你也退。”

  ......

  话分两头。

  郝师爷在黑云山上饱餐了一顿,主仆二人撑得打嗝放屁,带着押他们上山的黑云山小钻风,沿着山道迤逦下山。

  下山行出没多远,有人唤了一声,

  “师爷!”

  郝师爷看清来人大惊,

  “太爷?您怎么来了?!”

  胡宗宪一身劲装,手持劲弓,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便想着来山下迎迎你,我把衙役都带出来了!若师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马上上山把你抢回来!”

  哪怕心黑如郝师爷,见到胡宗宪在这,也有了一瞬的感动。但只有一瞬。

  “太爷对小人如此器重,小人必定肝脑涂地!”

  胡宗宪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这话,看向跟在后面的小钻风,一眼认出是山贼,惊喜道:“事办成了?”

  “办成了一半。”

  “哦?”

  “太爷,借一步说话。”

  “好!”

  郝师爷身子一轻,腾云驾雾,

  转眼间,被胡宗宪提到马背上,放在身前,奔马而出!

  往益都县方向跑了半个时辰,在昨晚郝师爷借宿的道观停下,胡宗宪急不可耐问道:“师爷,为何办成了一半?”

  郝师爷将黑云山由来,尽数交待。

  听到赵平是逃兵役的边军,郝师爷一直借此事拿捏他,胡宗宪挑了挑眉毛,

  “师爷,蒙古频频扣关,军备废驰,这等逃兵,你还保他做甚?”

  郝师爷:“边境废驰并非因逃兵而废驰,赵平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可怜归可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胡宗宪什么都听郝师爷的,唯独这事让他不忿,

  “他逃兵役的死罪我也不免!剿几个匪窝,就想免逃兵役的死罪?岂不是大开侥幸之心!”

  “唉,”见劝不住胡宗宪,郝师爷只能接着交底,“太爷,其实赵平的死罪不需要免。”

  “这话什么意思?”

  “要我说,赵平本就无罪呢?也从没有九边的人来查他。”

  这话把胡宗宪听懵了,

  “不是你亲口说的,赵平是逃兵吗?”

  “他是逃兵。”

  “逃兵怎会无罪?”

  郝师爷解释道:“因为赵平就在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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