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秦远和刚子。
刚子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既兴奋又有些茫然:“远哥,咱俩干啥?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秦远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走,刚子,咱们也出去转转。”
他要看看,这莫斯柯……最缺的到底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两人走出旅馆,汇入了莫斯柯街头的人流。
秦远像一个最敏锐的猎人,目光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一切。
他们走过挂着食品招牌的商店,看到门口排着不算很长的队伍,但人们脸上的表情多是麻木和等待。
橱窗里的商品种类显得单调,面包、香肠、罐头……
远不如燕京大棚栏儿市场的丰富。
他们路过一些挂着服装招牌的店铺,里面的款式陈旧,颜色暗淡,质量看起来也平平无奇。
偶尔能看到一些时髦青年,穿着明显是舶来品的牛仔裤或夹克,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也吸引着旁人羡慕的目光。
但很快,秦远的注意力就被另一种更普遍、更强烈的现象牢牢抓住了。
酒!
几乎在每一个街角,每一个稍显避风的墙根下,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男人。
他们大多衣着破旧,脸色被寒风和酒精熏得通红,手里要么攥着扁平的金属小酒壶,要么就拿着用旧报纸包裹着的玻璃瓶。
空气中时不时飘来浓烈刺鼻的劣质酒精气味。
在一个小巷口,秦远甚至亲眼目睹了一场小小的骚动: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死死抱着一个刚从小商店里买出来的伏特加,被另外两个同样眼神浑浊的男人拉扯争夺。
三个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嘴里喷着酒气和污言秽语,只为那瓶廉价的液体。
最终,瓶子在撕扯中“啪”地摔碎在冰冷的石阶上,暗红色的酒液混着雪水流淌开来。
三个男人看着破碎的瓶子和流淌的“珍宝”,呆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咒骂和扭打……
周围的行人大多熟视无睹,匆匆绕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
“我操……”刚子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帮老毛子…为了口酒,命都不要了?”
秦远摇头:“现在这状况,还是禁酒令的成果,在此之前,在莫斯柯光是在大街上每年被冻死的酒鬼都有几千人。”
刚子瞠目结舌。
但秦远这话,一点都没虚。
对于伏特加,苏联政府内心是很纠结的。
这款酒带来了大量的财政收入,但是也给全社会带来了极大的健康问题。
80年代苏联统计,每年有4万人死于酒精中毒,男子的寿命在20世纪70年代从66岁下降到了 63岁,酒精中毒的死亡率达到了千分之一。
是世界平均水平的十倍。
到了80年代中期,苏联仅每年进入专门机构进行醒酒的人接近900万,400万人染上了酒瘾,不得不进行专门治疗。
上层改革认识到,要振兴经济,就必须控制住苏联公民的酗酒。
于是从1985年起,便在全国开始颁布禁酒政策。
50%的酒厂被关停;
大量葡萄园被推土机铲平;
商店中午以前禁售酒类;
白酒企业遭到强制整顿和关停。
但,这一政策不仅没有带来预期中的“清明社会”,反而直接导致苏联财政“血崩”。
1987年,合法酒税锐减,国民收入骤降8%到10%。
1988年,禁酒令悄然松绑,但黑市早已泛滥,走私伏特加、地下酒精交易风生水起。
就连一些带有酒精的清洁剂,都能被苏联的酒鬼们买爆。
不止这个,像便宜香水、净化空气的东西、杀虫剂和鞋油这些,只要里面带点酒精,大家都抢着买。
可见这个市场,到底有多么庞大,苏联的酒鬼们又有多么疯狂。
而现在,眼前这触目惊心的场景,比任何资料都更直观地印证了这一点。
在轻工业产品中,衣服鞋子是刚需,是体面。
但在这片冰天雪地、压抑迷茫的土地上,酒,尤其是高度烈酒,才是真正能点燃血液、麻痹痛苦、甚至充当硬通货的“液体黄金”!
突然之间,秦远想到了什么。
酒,没错,就是酒。
现如今老毛子最想要的,就是酒。
但此时是1990年,禁酒令仍然在持续。
既然酒没法光明正大进入这个市场。
那含酒的气泡水呢?
又或者,干脆一点酒精都不含,仅仅只有酒味的饮料。
会不会在这个市场,得到热销?
秦远想到了一款饮料——格瓦斯。
秋林格瓦斯,这款原本创造于斯拉夫族群,但在冰城生根发芽的低酒精饮料。
前世,他曾经看过格瓦斯的介绍资料。
在五十年代,玉米大帝曾经试图推广格瓦斯,却因口感改良失败沦为笑谈。
但过去不行,不代表现在不行啊!
现在是禁酒令时期,苏联人连清洁剂都甘之如饴,还会嫌弃之前口感不佳但劲味十足的格瓦斯?
他记得在前世,格瓦斯似乎也是兴起了,并且在俄罗斯超市货架上,与伏特加比邻而居。
这就意味着,格瓦斯在后世得到了毛子的接受。
那现在呢?
格瓦斯出现在了莫斯柯的街头小巷吗?
秦远立刻奔赴莫斯柯街头大大小小的国营百货店。
没有......没有一瓶格瓦斯的身影。
第12章 潜在的庞大市场
刚子一直跟在秦远身边,看他跑了一家又一家百货商店。
满脑子的疑问,不知道秦远在找什么。
“远哥,我们要找什么?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找。”
秦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径直走向柜台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制服、面容有些刻板的中年女售货员。
“打扰一下,同志。”秦远用刚学不久的俄语,流利开口,“你们这里有格瓦斯吗?”
女售货员正低头整理票据,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格瓦斯?”她重复了一遍,明显在回忆什么,“没有。商店里早就不卖格瓦斯了。也许乡下有些老太太会自己酿。”
秦远心中一动,追问道:“为什么?以前不是有的吗?”
女售货员撇了撇嘴:“以前?是有过,但味道根本难以保证!有时酸,有时苦,有时甜。好喝的格瓦斯,数量太少了。”
“现在除了那些酒鬼,谁还喝那玩意儿?”
这就对了!
没有工业化生产!品质无法保证!
这就是计划经济下格瓦斯消失的根本原因!
玉米大帝的推广失败,不仅因为口感改良问题,更在于没有建立稳定、标准化、规模化的生产体系。
秦远心中的火焰瞬间被点燃,他的猜测完全得到了印证!
“谢谢。”秦远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女售货员点点头,转身拉着还在云里雾里的刚子快步离开了商店。
“远哥,格…格瓦斯是啥玩意儿?你找它干嘛?”刚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一种饮料,”秦远脚步不停,“一种能让咱们在莫斯柯站稳脚跟,甚至撬动更大生意的宝藏!”
“走,回去再说!”
估摸着时间,老张头应该回来了。
两人匆匆赶回旅馆。
刚推开房间门,果然就看到了老张头还有大斌子。
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房间里还多了一个陌生人。
这是个典型的斯拉夫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但有些瘦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工装外套,金发微卷,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谨慎。
他拘谨坐在房间唯一一把椅子上,看到秦远进来,立刻站起来,同时双目也在秦远身上打量着。
“远子,回来了?”
老张头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后的放松,指着那青年介绍道,“这就是我那老伙计的外甥,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在契卡市场那边的仓库区管着几个库房,算是个小头目。”
他又对瓦西里用磕磕绊绊的俄语夹杂着手势介绍:“瓦西里,这是我跟你提过的,秦远,我们的头儿。”
“您好,秦远。”瓦西里有些生硬地用中文发音叫出秦远名字,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但皮肤粗糙,带着长期干体力活的痕迹。
“您好,瓦西里·伊万诺夫。”
秦远微笑着用清晰的俄语回应,有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
这流利的俄语让瓦西里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对秦远这个“外国商人”的俄语水平明显感到意外。
原本的拘谨,也是稍稍缓解了些。
“他俄语说得很好!”瓦西里忍不住对老张头低声说了一句。
老张头摸了摸稀疏的胡子,淡笑道:“这小子本事大着呢!”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秦远示意大斌子给瓦西里倒了杯热水。
“瓦西里同志,”秦远问道:“我们这次带了些货过来,主要是牛仔裤和羊毛大衣。想请教一下,在契卡市场那边,怎么出手比较方便?”
“是租一个摊位还是在大街上摆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