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晚上,再跟他们玩。”
林勇咧嘴笑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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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定海东南二十里海域。
“勇士”号铁甲舰,司令舱。
霍普披着睡袍,脸色铁青地站在舷窗前,听着参谋长念完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损报告。
“……阵亡二百一十七人,其中法军一百五十三人,英军六十四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五百四十二人。损失步枪一百余支,弹药两车,帐篷十七顶,淡水桶若干……”
“够了。”
霍普打断他,转过身,目光阴沉地盯着舱内的几个人。
夏尔内坐在椅子上,脸色比霍普还难看。
死的那些人里,三分之二是法国人。
“无耻!”夏尔内一拳砸在扶手上,“这是偷袭!是野蛮人的行径!”
“他们不敢在光天化日下与我们堂堂正正对决,只会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样啃咬!
这不是军人,这是土匪!是刺客!”
他的法语因为愤怒而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鼻音。
昨夜登陆的三千人中,法军占了近两千。
那份触目惊心的伤亡报告,让他既心痛又屈辱。
这与他预想中“摧枯拉朽、建立功勋”的场面相差何止千里!
相较于夏尔内的暴怒,霍普显得异常沉默。
他站在海图前,背对着众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定海的位置。
最初的惊怒过后,一种更深的疑惑和警惕占据了他的心头。
作为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经历过各种复杂局面的老将,他比夏尔内更清楚,战争从来就没有什么“堂堂正正”的定式。
胜利属于能适应战场、利用规则的一方。
“两千人。”
他忽然开口,“两千人的守军,在夜间,对我们三千人的登陆部队,造成了八百人的伤亡。而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抬起头,看向参谋长:
“宁波领事馆之前的情报,是怎么说的?”
参谋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只说岛上守军约两千,指挥官叫沈玮庆,是光复军特战营营长,曾在台湾战役中表现出色。其余……没有更多信息。”
“台湾战役?”
霍普眉头紧锁。
他对那场战役有印象。
去年光复军跨海攻台,清军数万人被几千人打得落花流水。
当时他以为是清军太无能,现在看来——
或许,不是清军无能,而是这支“特战营”太能打。
这让他突然想到。
那拥有五个军,总兵力达到近二十万的光复军真实战力到底有多高?
难不成,所有光复军都如同这舟山守军一样?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后背立刻渗出一层汗珠!
“让宁波领事馆和福州领事馆,无论如何,查清楚这支部队的底细。”霍普沉声道,“他们的战术,他们的训练,他们的指挥官,我要知道一切。”
“是。”
这时,一名通讯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密电。
参谋长接过,看了一眼,递给霍普:
“将军,宁波领事馆罗伯聃爵士急电。
他再次转达了怡和洋行从特殊渠道获得的情报:
光复军第四军主力约一万人,正日夜兼程赶往宁波,先头部队最迟明日晚间可抵镇海。
此外,福建方向似有水师舰船调动北上的迹象。
罗伯聃爵士……强烈建议我们加快行动步伐,尽快取得决定性战果,以稳定浙江局势,并配合他们即将在后方发动的……‘策应行动’。”
“‘决定性战果’?‘策应行动’?”
霍普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安德森,告诉罗伯聃爵士,我感谢他和他的商业朋友们提供的情报。
但战场上的‘结果’,不是靠坐在宁波喝红茶、谈生意就能催生出来的。
至于‘配合’……让他先做好自己的事。”
他把电报扔在桌上,目光再次投向海图。
定海。
两千人。
夜袭。
八百伤亡。
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反复滚动,逐渐拼凑出一个让他不得不正视的现实:
这支光复军,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中国军队,都不一样。
清军在大沽口也打过胜仗,但那是偷袭。
是在岸防炮台和事先挖好的壕沟里,突然袭击。
可这支军队——
他们把整个岛屿都变成了战场。
白天让你推进,晚上咬你一口。
你进,他们退;你停,他们打。
你追,他们散;你驻,他们扰。
这不是欧洲式的战争。
这是……比阿富汗战场上更为有序,更有组织的游击战。
“特战营......”霍普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越发意识到,昨夜的事情,绝非偶然。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并且极其擅长利用地形和夜战的部队。
宁波那边关于‘守军不足两千、火力有限’的情报,严重失实,或者说,完全忽略了这支军队最可怕的特质。
“将军?”参谋长试探地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霍普盯着海图,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天亮后,组织更大规模的登陆。人数……再增加两千,凑够五千。”
“五千?”
夏尔内猛地站起来,“将军,我们总共只有两万八千兵力!如果在这里投入五千,还要分兵警戒福建海军,北上怎么办?”
“北上?”
霍普转过头,目光如刀般盯着他:
“夏尔内将军,请你告诉我,如果连一个小小的舟山都拿不下来,我们有什么资格北上?”
“让这支军队留在我们后方,随时可能切断补给线,我们有什么胆量北上?”
“等我们到了渤海,到了大沽口,他们从背后捅我们一刀——我们怎么办?”
夏尔内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霍普收回目光,继续下令:
“登陆部队,采取‘扫荡战术’。”
“每前进一百米,先用炮火覆盖一遍。每一片可疑的树林、竹林、村庄,先用炮轰一遍。每一个制高点,必须留下至少一个排的兵力驻守。”
“不给敌人任何藏身之处,不给敌人任何偷袭的机会。”
“推进要慢,要稳,要彻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不要快速占领定海城。我要的,是彻底清除这座岛上的一切抵抗力量。”
“哪怕花三天、五天、十天,也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参谋长飞快地记录着命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这意味着巨大的弹药消耗,意味着漫长的时间,意味着北上计划将被严重拖延。
但他更知道,霍普是对的。
留下这支军队在后方,比打一场硬仗更危险。
“另外——”
霍普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黑暗中的岛屿,目光幽深:
“命令舰队,天亮后派出侦察气球。我要俯瞰整座岛屿,看清每一片可疑的区域。”
“这场战争,不能再让那些‘野蛮人’牵着鼻子走。”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勇士”号的轮机舱开始预热,准备天亮后的新一轮炮击。
运输船开始调动,准备运送第二批登陆部队。
一场以绝对火力优势和兵力密度,对抗灵活游击与特种作战的正面碰撞,即将在舟山岛的白昼展开。
而霍普不知道的是,在他决定“洗地”和“增兵”的同时。
在宁波,在绍兴,在象山,另一场由“惊雷”引爆的清洗与镇压,也正在拉开血腥的帷幕。
舟山的炮火,不仅考验着沈玮庆的战术,也成了照亮浙江大地所有暗处鬼蜮的刺目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