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是打着明黄龙旗、被重重护卫的“天王”签驾以及核心官员、王族、女官队伍。
再往后,是被驱赶着的数万“匠营”工匠、劳工,他们携带着简易工具、甚至部分拆卸的机床,这是洪秀全眼中未来“复国”的资本。
之后,是十多万被半强迫、半裹挟的军属、平民、流民……他们扶老携幼,肩挑手提着可怜的家当,在皮鞭和刀枪的威逼下,麻木地向前涌动。
队伍最后,是负责断后和焚烧城池的部队。
洪秀全坐在一辆由八匹健马拉动的巨大马车里,车身覆盖着明黄色绸缎,镶嵌着珠玉。
他撩开车帘一角,回望身后那座在晨曦中露出轮廓的城池。
那里有他七年的帝王梦,有“小天堂”的幻影,如今,都要付之一炬了。
“点火。”
他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命令被一道道传递下去。
刹那间,早已布置在城中各处的引火物被点燃。
干燥的木材、浸透火油的布帛、堆积的粮草……遇火即燃。
火苗先是零星窜起,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化作冲天的火蛇,贪婪地舔舐着这座古都的亭台楼阁、民居街巷。
天王府、各衙署、仓库,更是被重点照顾。
烈焰腾空,黑烟滚滚,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走水啦!!”
“天王府烧起来啦!”
“快跑啊!全城都烧了!”
尚未出城、或原本躲在屋内不愿离开的百姓,此刻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逼出,哭爹喊娘地涌向街头,随即被太平军士兵用刀枪和皮鞭,赶进了出逃的洪流之中。
想留?留下就是烧死!
洪秀全用最残酷的方式,断绝了任何人的侥幸心理。
陈玉成,这位英王,正充当着洪秀全执行这一切的刽子手。
他骑在马上,回望那座象征着太平天国辉煌巅峰的城池。
看着天王府、圣库、诸匠营、礼拜堂……一座座建筑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喜怒。
火焚天京,裹民西窜。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是汉末的董卓,放出了逃离洛阳前的那把大火。
只是,他带走的人口更多,场面也更加混乱和悲惨。
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但,没办法了!
董卓烧洛阳,去长安,尚且能苟且偷生。
如今他护送天王父子,也只是求这苟且偷生与天国未竟的王图霸业罢了。
只是,这才刚开始,就弄出这般局面,死了这么多人。
他的心,在颤动!
“驾!”
陈玉成一挥马鞭,策马来到了洪秀全的车驾前:“天王,火势蔓延太快了,城西这边已经开始失控。有些百姓不肯走,被火堵在里面……要不要派人去救一救?”
“救一救?”
洪秀全冷目看向他:“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是天父的旨意!”
陈玉成一愣。
洪秀全收回目光,声音毫无波动:“传令下去,所有军户、匠户,必须全部带走。一户都不能留。
至于那些百姓……能跟上的,就跟上。跟不上的,随他们去。”
陈玉成沉默片刻,抱拳道:
“是。”
他转身欲走,洪秀全忽然叫住他。
“英王。”
陈玉成回头。
洪秀全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陈玉成深吸一口气,胸中一口淤气堵着,让他无法言说。
拱手道:“天王放心。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必护天王周全。”
马蹄声远去。
洪秀全看着陈玉成离开的方向,再望向那座燃烧的城池。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团跳跃的鬼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死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一些数据!
为这些数据可悲?
哼!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城外三里,将军山。
曾国藩站在山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着山下那片混乱的平原。
他的身后,是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
他的身边,站着曾国荃、彭玉麟、杨载福等一干将领。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火光。浓烟。人潮。哭喊。
二十万人,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天京西面各个城门涌出,漫过田野,漫过道路,漫过一切可以通行的地方。
老人被挤倒,孩子被踩踏,女人抱着婴儿在人群中绝望地呼喊。
士兵们挥舞着刀枪,驱赶着人群,像驱赶着一群牲畜。
而那些不愿离开的人——
他们的家,正在身后燃烧。
“大哥……”曾国荃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这……”
曾国藩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炮营。”
“目标——”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抬起,指向那面明黄龙旗的大致方位,“洪逆大纛所在区域,及其后队辎重、工匠聚集之处。”
“不必吝惜炮弹,轰击半个时辰。而后,命鲍超率精骑,出营截杀其尾队,驱散其民,夺其辎重,俘其匠户。
记住,以杀伤其有生力量、摧毁其物资、俘获其技术人丁为主,不必穷追其前队精锐。”
“嗻!”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震耳欲聋的炮弹声响起。
“轰!”
第一发炮弹划破夜空,落在人群中。
火光炸开,血肉横飞。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喊。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几十门火炮轮流轰鸣,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逃亡的人潮中。
每一次爆炸,都带走几条、十几条人命。
曾国藩一动不动地站着。
炮弹落下的地方,离洪秀全的车队并不远。
他能看见那面金黄色的“天王”大纛在火光中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大哥,打中了!”曾国荃兴奋地喊道。
曾国藩没有回应。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惨烈的一幕。
炮火主要覆盖了队伍的后半段,那里平民、工匠、辅兵最多,也是最混乱、最脆弱的部分。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意味着数十上百的伤亡,意味着更多的家庭破碎,意味着这支逃亡大军后勤和组织能力的进一步崩溃。
他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平乱”。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剿灭席卷半壁江山的“巨寇”?
仁义道德,在铁与血面前,有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选择了代价较小的方案,但这份“代价”,此刻正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但,这还不够!
因为,洪秀全的车队,正在士兵的护卫下,继续向西移动。
“继续。”他说。
炮声又响。
洪秀全的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炸起的泥土溅了他一身。
他纹丝不动。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池,又看了一眼那些在炮火中挣扎、奔逃的人群,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