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烧成炭的婴儿尸体,那么小,蜷缩在母亲怀里。
看到了老人死死护着孙子的姿势。
看到了灶台边打翻的半碗稀粥……
或许,就在昨夜惨剧发生前,这家人还围坐在简陋的桌边,就着这难得的稠粥,憧憬着分到田地后,来年能吃饱饭,孩子能穿上新衣,老人能少些病痛……
“大人。”周武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初步查验,七口人,身上都有……刀伤,致命伤多在胸腹脖颈,是先被砍杀,然后才泼油纵火。凶手……下手很快,很熟练。”
张之洞没说话。
他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一片烧剩的纸角。
是那份预契的一角,上面还能看到“光复军统帅府印”的残迹。
“赵德昌到了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将那纸片紧紧攥在手心。
“刚接到前哨回报,”周武压低声音,“他带着人,正往这边来,人数确实有四五千,打着‘十八局’的旗号。”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略显疑惑,“奇怪的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和之前内线消息,‘十八局’名义上能集结的民团丁壮,总数近两万。可眼下跟着赵德昌来的,只有不到半数。”
“陈、冯、邵、钱这几家实力最雄厚的,他们的旗号和主要头目,一个都没见到。”
“来的多是赵德昌的直属,以及几个跟他绑得死、在江北有生意或把柄被他抓住的小家族。”
“左宗棠的文章起作用了。”张之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聪明人已经开始站队了。”
他转身,看向村里的百姓。
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有愤怒。
“乡亲们,”张之洞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我是张之洞,光复军派来的安抚使。”
人群微微骚动,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三天前,就在这个地方,我亲手把分田的预契,发到你们手里,发到王老汉手里。我说,光复军来了,要让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
“三天后,王老汉一家七口,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堆焦炭。他们领到的这张契,烧得只剩这么一点。”
他举起那片焦黑的纸角。
“有人,想用这七条人命告诉你们:光复军说的话,是放屁!光复军发的田契,是催命符!光复军在这宁波,待不长!”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
“那我张之洞,今天,就站在这里,告诉那些人,也告诉你们——
“光复军说的话,一字千金,言出必践!”
“光复军发的田契,比官府的地契、比祖传的田契,更真,更硬!”
“光复军不仅要在这宁波待下去,还要让所有相信我们、跟着我们的人,从此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有屋可住,有尊严、有盼头地活下去!”
人群中一阵骚动。
“至于那些丧尽天良、杀人放火、连三岁孩子都不放过的畜生,”
张之洞的声音冷得彻骨,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村口越来越近的烟尘。
“不管他披着什么皮,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今天,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村口方向,蹄声如雷,烟尘大起!
(还有)
第412章 我身后,都是百姓(修)
赵德昌来了。
赵德昌骑在马上,一身锦袍,腰挎洋刀。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民团,确实有四五千人,刀枪林立,还有几十杆洋枪。
但赵德昌的脸色并不好看。
因为本该来的一万八千人,只来了不到三分之一。
陈、冯、邵、钱这几家大族的民团,一个都没到。
来的都是跟他绑死的几家,还有他直接控制的嫡系。
左宗棠那篇文章的威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张大人,”赵德昌在马上拱手,勉强挤出笑容,“不是说好了,今日在府衙议事,共商宁波安民大计吗?您怎么……移驾到这穷乡僻壤来了?可是体察民情?”
张之洞仿佛没听见他前半句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仍在冒烟的焦土,声音平淡无波:“赵总办,这户人家,一家七口,昨夜惨死。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赵德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哎呀,此事……赵某也略有耳闻。”
“真是人间惨剧,天降横祸啊!听说是昨夜不慎走水,一家老小未能逃出……可怜,可叹!”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故作迟疑道,“不过……赵某也听到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是贵军前几日在此征发粮草未果,故而……”
“咳咳,当然,这都是无知乡民以讹传讹,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张大人清正廉明,岂会行此等事?”
“就是说,是我光复军放的火?”张之洞接话,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赵德昌干笑两声:“谣言,纯属谣言!张大人切莫动气。”
张之洞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这些呢?这两天,石塘村、李家村、周家埭,有二十七人来报,说有人威胁他们,说光复军的田契不作数,敢要田就灭门。”
“这些人,都说是赵总办的手下。这,也是谣言?”
赵德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道:“污蔑!赤裸裸的污蔑!这是有人见不得宁波安宁,蓄意挑拨离间,构陷赵某!”
“张大人,您身为朝廷……身为光复军安抚使,岂能偏听偏信,听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
“刁民?一面之词?”张之洞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他转身,对周武道:“带人上来。”
两个士兵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过来。
那三人一见赵德昌,立刻大喊:“总爷!总爷救命啊!”
赵德昌脸色煞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派出去散播谣言的心腹,竟然早就被张之洞不动声色地摸清擒获了!
他什么时候动的?自己怎么毫无察觉?
张之洞平静地与他对视:“赵总办,他们可都招了。”
“是你让他们去各村放话,是你让他们假冒光复军勒索,也是你,昨晚派了十二个人来石塘村,杀了王老汉一家,放火烧尸。”
“胡说八道,他们都不知道石塘村的事!”赵德昌猛地拔刀,脱口而出:“这是屈打成招,是构陷!”
张之洞目光森然:“所以你承认,石塘村的事情和你有关了?”
赵德昌瞳孔瞬间瞪大:“你,你诈我?张之洞,你别欺人太甚!”
“我十八局两三万弟兄,可不是吃素的,你今天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石塘村!”
他身后的民团一阵骚动,刀枪举起。
张之洞这边,只有一百多名护卫,加上石塘村的百姓,手无寸铁的百姓。
人数对比,悬殊得可笑。
然而,张之洞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他只是看着赵德昌,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眼中凶光毕露的团练总办,这个为了阻挠土革、为了向李鸿章表功,可以灭人满门连婴儿都不放过的畜生。
“赵德昌,”张之洞缓缓开口,“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跪下,认罪,交代所有同党,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放屁!”赵德昌狂笑,“张之洞,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就凭你这一百号人,想动我?老子今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张之洞举起了枪。
那柄“59式”转轮手枪,不知何时已握在他手中,黝黑的枪口,稳稳对准了赵德昌的眉心。
“你……”赵德昌瞪大眼睛,“你敢?我身后有四五千——”
枪响。
“砰砰砰.......”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三声枪响,赵德昌举起西洋刀的手,以及面向张之洞一侧的大腿,全部中枪。
“咚。”
他脸上的狂笑还没消散,眼中的凶光还没褪去,整个人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身体砸在地上,尘土扬起。
全场死寂。
四五千民团,目瞪口呆。
远处的士绅,张大了嘴。
连周武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开枪开得这么果决。
这么暴烈!
张之洞放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既然你不想痛痛快快的死,”他看着赵德昌,目光冰冷:“那好,周武,把他给我绑起来,在石塘村给我搭起一座万民公审台。”
“赵德昌,你是第一个,上这公审台的。”
赵德昌不知道这万民公审台是干嘛的,他现在只觉得张之洞疯了,他目眦欲裂:“都还愣着干什么,快,动手,把张之洞给我杀了。”
“杀了他!”
赵德昌捂着身体,一脸痛苦,脸色完全扭曲了起来。
民团众人,也是愣住了,听见赵德昌所说,人马就要涌上前。
一场冲突眼看着就要爆发。
周武一脚踩在赵德昌身上,手里拿着一杆步枪,冷冷道:“我看谁敢动手?”
“难道你们也要跟着赵德昌陪葬吗?”
“你们现在还不明白,这宁波,这浙东,已经不再是这些劣绅土豪做主的天下了吗?”
赵德昌忍痛怒骂:“还愣着干什么,洋人就在江北,这些光复军再横,还能不怕洋人,听我的,洋人马上要进甬江,光复军保不住宁波。”
“给我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