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86节

  “来王”陆顺德冷笑一声,打破了帐中越来越浓的主战氛围。

  他是天地会出身,早年随罗大纲加入太平军,是太平军水师创始人之一。

  经历的战阵和势力起伏更多,显得更为冷静甚至悲观。

  “打?诸位想打,热血沸腾,可以。”

  陆顺德斜睨了郜永宽一眼,语气带着讥诮,“可有没有人拔算盘珠子算算账?”

  “别的先不提,就说这眼前这条婺江,江上、沿岸,我军舟师、炮队的家伙,比得过对岸吗?”

  “衢州城墙怎么塌的?金华城门怎么开的?左宗棠的火炮营怎么哑火的?你们都忘了?”

  他连珠炮般发问,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能答,继续道:“就算不论水战,只论陆战。”

  “光复军临阵,令行禁止,阵型变幻莫测,火器犀利持久。”

  “我军如今虽号数十万,可战之锐有多少?分驻苏南、浙北,千里防线,粮饷可还充足?”

  “至于士气……”他哼了一声,“诸位心里当真没数吗?”

  “此时与蓄势已久、连战连捷的光复军,在这浙东山水间决战,你们自己掂量,胜算能有几成?”

  “三成?两成?还是指望天父天兄突然显灵?”

  这一连串冰冷现实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浇得帐中许多人。

  包括刚刚怒气冲冲的郜永宽,都沉默下来,脸色更加难看。

  陆顺德的话虽然刺耳,却戳中了太平军当下最大的软肋。

  外强中干,内部困难重重。

  “或许……可暂避其锋,以空间换时间?”一名中级将领小声提议,打破了沉默。

  “浙东山多地少,不如让出部分浙西,固守浙东,联络天王,再图后计?”

  “放屁!仗还没打,就想着割地苟安?”立刻有将领厉声驳斥。

  “今日让浙西,明日是不是要让浙东?后日是不是连苏南都要让?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

  帐内争论不休,主战、主守、主退的意见交织碰撞,却谁也拿不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万全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帅座上的李秀成。

  李秀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案几上划动着,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沉。

  部下们的争吵,他都听在耳中。

  陆顺德指出的残酷现实,郜永宽代表的愤怒与不甘,黄文金点出的深层危机,何尝不是他内心不同侧面激烈撕扯的外化?

  光复军的强大,他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真切。

  那不仅仅是装备与战法的代差,更是一种从里到外、从军队到民间焕然一新的、令人心悸的蓬勃气象。

  石达开,走上了一条他完全看不懂、却似乎真正能赢得底层民心的“邪路”。

  而自己所在的太平天国呢?

  天京高层腐化倾轧,诸王各怀心思,军队纪律日益涣散。

  早年“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理想早已褪色,剩下的更多是割据自保和现实的利益争夺。

  与光复军开战?

  他没有把握。

  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不仅仅会输掉军队,更可能输掉太平天国最后一点残存的正当性。

  可不战,步步退让,又能退到哪里?

  天京的危局,他手下的这些骄兵悍将。

  还会给自己多少时间和空间?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禀报:“启禀忠王!福建方面有信使到!自称奉石达开之命,有书信呈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唰”地投向帐门。

  李秀成精神一振,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传!”

  帐帘挑起,一名风尘仆仆却举止干练的汉子大步走入,虽穿着便装,但挺直的腰板和锐利的眼神,仍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

  他向李秀成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光复军统帅府联络参谋王斌,奉我统帅之命,呈书忠王殿下。”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

  亲兵接过,检查后转呈李秀成。

  李秀成撕开火漆,抽出信纸,迅速浏览起来。

  帐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的脸色。

  信并不长。

  当年在太平军中他曾与石达开有过文书往来,所以上面的字迹他认得。

  正是石达开本人亲手所写。

  措辞称不上多么客气,但也并无盛气凌人的挑衅。

  李秀成迅速浏览着核心内容:

  一、重申光复军的宗旨是“驱逐鞑虏,复兴华夏”,指出这与太平天国早期“推翻清妖,创建小天堂”的理想“本有相通之处”。

  二、强调当前“清廷未灭,列强环伺,华夏疲弱”的大局,直言“炎黄子孙不宜于此时同室操戈,内耗元气”。

  三、明确提出“划钱塘江而治”的具体建议。

  光复军承认李秀成部对钱塘江以北杭、嘉、湖、苏南等地的实际控制。

  作为交换,李秀成部需让出浙东及浙西全部,并承诺不干涉光复军在江西、广东等地的下一步行动。

  看到这里的时候,李秀成眉头已经皱起了一道沟壑。

  划江而治?

  听起来似乎给了自己江北半壁,但代价是放弃整个浙东,那是财赋重地,鱼米之乡,更有宁波这样的通商口岸!

  这简直是……不平等条约!

  用一纸空文和所谓的“不通干涉”,就要换取实实在在的富庶地盘和战略主动权?

  这不是不平等条约是什么?

  不过,“江西、广东”这四个字映入眼帘时,李秀成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他瞬间捕捉到了石达开信中隐含的战略意图。

  光复军的野心,远不止于浙江!

  他们是要席卷东南,连成一片!

  而选择此时提出,是自信,也是警告。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惊诧,继续往下看。

  四、提出“开放贸易”。

  愿在双方控制的指定口岸(如杭州、宁波)开放有限通商,光复军可以“合理价格”,向太平军出售粮食、布匹、药材等紧缺物资,甚至包括“部分军械”。

  看到这一条,李秀成心中那股被“不平等”激起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丝。

  粮食、布匹、药材,尤其是“军械”,这都是他眼下极度匮乏的。

  如果真能通过贸易获得补给,无疑能大大缓解当前困境。

  信的末尾,是石达开力透纸背的结语:“望忠王察大势,顺民心,勿使同根相煎、亲痛仇快之惨剧复现于此危难之秋。以十日为期,静候答复。”

  最后是落款:“光复军统帅石达开”,日期是数日前。

  信在李秀成手中微微颤抖。

  他看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信纸上那冰冷而清晰的抉择吸入肺腑,碾磨消化。

  良久,他才睁开眼,将信缓缓递给身旁最倚重的心腹谋士钱江。

  帐中诸将的目光随着那封信移动,焦急地等待着解读。

  钱江接过信,迅速而仔细地阅读,脸色也是变幻不定。

  他看完,凑到李秀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分析:

  “他料定我军两面受敌,内乏粮饷,外临强敌,军心不稳,难以久持。故开出此等看似‘宽厚’的条件。”

  “承认我方在江北,是稳住我军,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索要浙东,是断我财源,夺我出海之利。

  要求不干涉其图赣、粤,是为其后方扩张扫清障碍。”

  “至于通商……”钱江冷笑,“乃是羁縻之策,令我军渐赖其补给,长远必受制于人!”

  “此信一到,我军内部必生分歧。”

  “主和者见有生路,主战者怒其苛刻。石达开不费一兵一卒,已让我军阵脚自乱。”

  “如果接受,则困守江北,失却浙东膏腴,依赖其通商,犹如慢性毒药。”

  “那不接受呢?”李秀成苦笑道。

  “不接受……”钱江声音更低,“则大战难免,而观我军现状,人心不齐,粮械匮乏,实无必胜把握。”

  “十日之期,更是逼我等速决,不容拖延周旋。”

  李秀成何尝不明白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石达开将一道极其艰难的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接受,或许能暂保太平军一脉,但前途黯淡,且内部必生裂痕。

  拒绝,则大战一触即发,而己方胜算渺茫。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期盼、或焦虑、或愤怒的面孔。

  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些太平天国的将领,此刻的命运,竟似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石达开给了十日之期。”李秀成的声音有些沙哑,“此事关系数十万将士性命,非本王一人可决。”

  “诸位且先回营,约束部众,未有军令,不得擅自与对岸光复军挑衅接触,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容本王……细细思量,并即刻奏报天京,请天王陛下圣裁!”

  他将“奏报天京”、“请天王圣裁”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众人心中明了,这是要将这烫手的山芋和最终决策的巨大压力,部分转嫁给天京方面。

  同时,也是为应对石达开的“十日之期”,争取一些宝贵的缓冲时间。

  只是,天京之围就在眼前。

  李秀成部一直对洪秀全的安危视若无睹,这个时候去“请圣裁”难道是想修复与天王的关系?

  诸将心思各异,领命之后便纷纷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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