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宜在宁波的时候就与海外华商有过接触,听到薛有礼的名字,就明白了一二。
他笑着介绍道:“港口那边的水泥的确是我们福建自己生产的。”
“如今在永安一带,还有闽侯一带都有水泥厂,另外泉州、漳州也正在建立新的水泥厂,一两个月应该就能落成了,到时候有机会我可以安排带你们去进行参观。”
“这么大的工程,一两个月就能落成?”薛有礼有些不敢置信。
“为什么不能?”陈宜有些奇怪道:“漳州和泉州都有现成的石灰岩矿,机器的话,福州机床厂半个月就能造好。”
“至于厂房,那边有一万多名工人在修,进度很快啊!”
等等,一万多名工人?
机器半个月就能打造好?
这是什么规模的调动能力,什么样的工作效率啊?
薛有礼有些发懵。
整个新加坡从1824年开埠到现在,因为“免税”的福利,马来人、印尼人、印度人、华人纷至沓来。
直到现在,新加坡总人口也不过才八万人,华侨就占了五万,达总人口的63%。
平时工程,几百人都是大规模了。
这大陆,一个工程能调动近万人?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
说实话,这种人力调动,齐心协力的场景,他这个从小在海外长大,接受的又是西方教育的华人,还真是想象不到。
薛有礼指着不远处的闽南铁路方向,问道:“陈关长,我再问一句,像这种铁路你们建了多少公里?还有几处?”
“总公里数的话大概在一千公里上下,闽南线贯穿泉州漳州直抵福州,而后闽北线,闽西线,都在铺设,投入的人力一开始是十万清降兵,后因为以工代赈计划,又有近十万人力投入到了闽西的铁路公路的建造当中。”
“另外,在台湾,有四条贯穿南北和东西的公路在铺设,开凿难度极大。”
“如果你要问这种大规模工程,那就有很多了,台湾五十万人的垦荒拓殖,福建几十万人的种植园开荒、水库修建,零零总总,福建和台湾两省大概有几百万人在进行建设。”
薛有礼长大着嘴巴,忘记了合上。
“几百万人参与建设”这句话,在他脑中不断环绕,恍若幻听。
不光是他,薛忠林和陈阿旺也都呆住了。
这种规模的工程,他们在海外听都没听说过。
美国每年有五六千公里的铁路建设,但那是建立在强大的工业国基础上才能完成的。
而且为了建设这些铁路,美国每年从非洲从全球各地,贩卖各种奴隶劳工。
是以这些人的性命,完成美国用铁路征服广阔内陆、连接东西海岸的目标。
而福建光复军,竟然能以一省之地,调动这么大规模的人力,完成一千公里左右的铁路铺设。
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本以为,他从新加坡募捐而来十万鹰元,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
可相较于光复军的建设投入。
这些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解渴啊!
“陈先生,我等此次归来,一是仰慕故乡新貌,渴望亲眼一见;二也是受南洋众多乡亲所托,带来些许心意。”
薛忠林说着,示意随从搬来一个箱子,郑重看向陈宜道:“此中乃是新加坡、马六甲等地一百二十七家华商侨领联署的捐资凭证,共计鹰洋十万元,指定用于福建铁路建设。”
“另外,这次回国,我们一共随船运抵的南洋稻米一万石,听闻故乡收纳流民,粮食或有短缺,特此运来,愿按平价售予贵方,略尽绵薄。”
陈宜闻言,神色一正,沉声道:“薛先生及南洋诸位乡亲高义,急公好义,雪中送炭,陈某谨代表福建父老与光复军,先行谢过!”
“此事关乎重大,详细接收与后续事宜,待见到统帅,必与二位及各位侨领代表妥善商议。”
“二位远来辛苦,已为你们安排了住处,不妨先在厦门盘桓数日,各处看看。若有任何需求,或想去何处参观,尽管吩咐陪同人员。”
薛忠林要的正是这个机会,连忙拱手称谢。
他正想好好看看,这大半年来,故土究竟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接下来的两日,在陈宜指派的得力属员陪同下,薛忠林、陈阿旺带着薛有礼,马不停蹄地参观了厦门岛内外。
他们看了正在铺设铁轨、夯实地基的铁路工地。
看了港口内繁忙有序的货栈与新建的海关大楼。
看了岛上升起袅袅浓烟、机器声隆隆的几家新式纺织厂、铁器加工厂和一家正在扩建的船舶修理厂。
甚至去了岛上一所新开办的“厦门职业技术学堂”,看到里面既有少年学徒学习机械原理,也有成年工人在夜校识字算数。
所见所闻,无不冲击着他们的旧有认知。
这里的勃勃生机,并非新加坡那种在殖民统治下,依靠地理位置和政策倾斜催生出的,带着强烈投机与享乐色彩的繁荣。
而是一种从土地里、从工厂中、从人们眼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扎实的、向上的、充满自主希望的活力。
工人们虽然忙碌,但神情专注,待遇似乎也颇有保障。
市面物价平稳,治安良好,百姓交谈间对“光复军”、“新政策”多有称道,语气自然。
“阿叔,”薛有礼私下里对薛忠林感叹,“这里……和新加坡,还有我们一路过来看到的广州、香港,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的人,好像真的相信,日子会一天天变好,而且这好日子,是他们自己干出来的。”
薛忠林默然点头。
这正是他最深的感触。
光复军治下,似乎凝聚成了一种奇特的“势”,一种让人愿意相信并为之奋斗的“信”。
第381章 南洋战略,一触即发
1860年1月5日。
光复军东进兵团五万余人,在彻底肃清与福建接壤的处州府零星抵抗后,未作过多休整,兵锋直指浙西中枢——衢州府城。
这头拦路虎,此刻再没有了挡在光复军前的理由。
与此同时,张之洞这五百名“特别派遣队”在经过了短暂的几天整训后,紧随主力部队,踏入了这片即将被血火重塑的土地。
浙江的局势图在光复军参谋部的沙盘上清晰分明。
左宗棠的楚军,像一块坚硬的楔子,牢牢钉在衢州、金华、严州三府,并以金华为基点,向绍兴、台州等府渗透,与李秀成的太平军在广大的浙北、浙东平原上反复拉锯,争夺着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道。
而李秀成部,则控制着湖州、嘉兴全境,并打通了连接杭州与福建的狭窄通道,在绍兴、宁波、台州等地亦有不小势力,与楚军犬牙交错,战事绵延,民生凋敝。
光复军此次出兵,战略意图极其明确。
不管侧翼的金华、严州,也不理会东面胶着的战局,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左宗棠在浙西的统治核心衢州府城。
这里是钱塘江上游枢纽,是连接闽、赣、皖、浙的要冲,更是两年前曾让石达开铩羽而归的“拦路虎”。
打掉它,不仅意味着斩断左宗棠一臂,更将彻底打开光复军北进苏杭、西图江西的战略门户。
而面对光复军的来势汹汹。
左宗棠没有坐以待毙,他抽调了杭州城外、绍兴、台州等大部分兵力,除了金华部分守军外。
大量兵力都在往衢州聚集。
左宗棠非常清楚,李秀成不可怕。
他占领再多的县城,自己都有机会重新夺回来。
但光复军要是北上了,那他在浙江将再无立足之地。
消息传回福州统帅府时,秦远正与石镇吉对着大幅东南舆图推演。
传令兵送来的电报被江伟宸迅速译出,呈于案前。
“左季高这是……还想再演一次衢州守城?”
石镇吉看着电文,不屑道:“兄长,他把咱们还当成两年前那支缺粮少弹、攻坚乏术的太平军偏师了?”
“以为凭着城墙就能把我们挡在外面?哈,这也太瞧不起咱们这年把时间的折腾了!”
秦远接过电报细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种早已料定的淡然。
他放下电文,抬头看向摩拳擦掌的石镇吉:“怎么,在参谋部坐了这些日子,闻到硝烟味,手又痒了?”
石镇吉被说中心事,也不掩饰,嘿嘿笑道:“兄长明鉴。在参谋总部统筹全局,看各军报告、分析敌情、制定方略,眼界确实开阔许多,以前只管冲杀,现在才知道仗还能这么打,为啥这么打。”
“可这心里头,还是觉着前线那枪炮声、喊杀声更对胃口!听着电报里说的步炮协同、火力覆盖,俺这心就跟猫抓似的!”
秦远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望着院内那株已绽开几朵红梅的老树,缓声道:“放心吧,有机会让你再闻闻真正的硝烟味。”
“参谋总长这个位置,不是谁一坐就能坐到头的。”
石镇吉先是一愣,随后又惊又喜:“兄长,您的意思是……我还能回一线带兵?!”
他本以为自被调入总部,便意味着要逐渐远离战场核心,没想到竟有转机。
“当然。”
秦远转过身,目光平静却笃定,“不单是你,彭大顺、胡其相……凡在参谋总部轮值任职过的高级将领,未来都要有计划地重返一线部队任职。”
“只有这样,你们才有机会,将在这里学到的、看到的、想明白的现代化战争理念、参谋作业方法、后勤统筹思维,带回到部队里去。扎扎实实地把每一支主力师、旅,都建设成真正懂得现代战争、能独立作战的铁拳!”
“参谋总部,是我光复军培养高级指挥官的熔炉和学校,可不是什么养老院。”
石镇吉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统帅的大格局!
“那兄长,您属意谁来当这个下一任参谋总长?”
石镇吉好奇问道。
秦远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人选自然要有,但更要有一套确保这个位置永远能选出最合适人选的制度。这个以后再说。”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那几位从南洋回来的客人,现在到哪儿了?陈宜安排他们看的那些‘家底’,他们观感如何?”
侍立一旁的江伟宸立刻上前半步,清晰汇报:“回统帅,薛忠林、陈阿旺及薛有礼一行,已于昨日傍晚抵达福州,下榻在城南接待处。”
“遵照您的指示,陈宜关长沿途安排他们参观了厦门至福州的铁路工地、九龙江新修水利枢纽、泉州新建的平民医馆与卫生所、惠安水泥厂、马尾钢铁厂及配套的机器局。”
“据陪同人员回报,三人,尤其是那位年轻的薛有礼,一路惊叹不已,问询极多。此刻,他们正在光复大学及周边校区参观。”
江伟宸是秦远的亲卫队长,但是秦远不可能一辈子让他只当一个亲卫,那是屈才。
所以在亲卫的职责之下,秦远目前将原本归属于程学启和曾锦谦的几条情报网,慢慢向江伟宸这边过渡交接。
“去光复大学参观好啊,让他们看看我们未来人才的摇篮,比看十个工厂更有冲击力。而且不仅要让他们看,往后更要鼓励、吸引南洋乃至全球的华人子弟,回国报考我们的大学、技术学校。祖国建设,正需要八方英才。”
秦远很满意这个安排:“伟宸,等他们参观完光复大学,直接请过来吧,我见见他们。”
“是!”
江伟宸领命,快步离去。
看着江伟宸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石镇吉忍不住又低声问道:“兄长,您似乎对这些南洋来的华人商贾,格外看重?他们……除了有点钱粮,还有何特别之处?”
他并非轻视,只是纯粹从军事角度,觉得这些远道而来的商人,似乎不值得统帅如此费心亲自接见。
秦远走回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在代表浙江的区域,语气凝重了几分:“镇吉,浙江打下来,以我军战力,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