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公考,考的是……是为人处事的底子,是能否任事的坯料!”
他终于找到了稍微贴切的词。
“还有心性。”张之洞补充道,“慌乱者,急躁者,犹豫不决者,纵有才学,怕也难在此等节奏下展露。
唯有冷静、专注、果断之人,方有可能脱颖而出。”
两人随着人流向外走,耳边尽是嗡嗡的议论。
“完了完了,最后二十题全是瞎蒙的!”
“那道算河道土方的题,我明明会,就是没时间细算!”
“情境题倒是有趣,若真让我当那个干事,我便是那般处置……”
“这光复军选官,怎似打仗一般紧迫?”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兴奋地与同伴对答案,旋即又因分歧而争论起来。
众生百态,在这雨后的清冷空气中弥漫。
张之洞与李端棻寻了处僻静的饭馆坐下。
简单点了饭菜,心思却都不在吃食上。
“孝达兄,下午还有一场。依你之见,会考何种‘真才实学’?”李端棻问道。
张之洞沉吟:“上午考了‘器用’,考了急智与担当。
下午,当考‘根本’,考眼光与格局。或许……是策论文章?
但大概率不会是科举策论那般空泛议论圣人之言。应是结合具体案例,剖析时弊,谋划方略。”
他望向窗外。
雨已暂歇,天色依旧阴沉。
远处港口方向,依稀可见巨大的船只在移动,隐隐有号子声随着江风传来。
那是军需物资在加紧装运。
战争的弓弦,在考场之外,正绷得越来越紧。
“苾园兄,”张之洞忽然问道,“你说这浙江之战,会持续多久?”
李端棻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港口方向,神情也严肃起来:“我于军事纯属是外行。但在书局听学友议论,翻阅过往《光复新报》战事分析,倒也略知一二。”
“依我之见,若光复军决心已定,倾力一击,平定浙江主要战事,当不出两月。”
“哦?何以见得?”
“浙江目下,无非左、李两股势力。左宗棠楚军,虽精悍,然孤悬浙西,后援艰难,且久战疲敝,与李秀成拉锯中损耗甚巨。
李秀成部,看似势大,实则重心在苏南,浙北之地控扼不牢,且内忧外患,与天京、与李鸿章皆纠缠不清。两虎相争,俱已带伤。”
李端棻侃侃而谈,凝然道:“光复军则不然。蓄力已久,兵精粮足,器械锋锐,更关键者,人心有附。
数月来接纳安置浙省流民不下数十万,《光复新报》日日宣扬闽台新政,分田、建厂、兴学、治疫……于浙省百姓心中,光复军非仅是另一支兵马,乃是‘活路’之望。
至于地方士绅,光复军虽有‘土变’之名,然赎买公道,允其转向工商,利益未必受损,反倒可能在新局中寻得更大空间。
在刀兵与生计之间,在旧秩序的压榨与新秩序的许诺之间,其倾向不言而喻。”
他顿了顿,总结道:“故而,我以为,光复军入浙,军事推进或需时日清剿,然大局抵定,不会旷日持久。
关键不在战场搏杀,而在战后能否迅速将‘活路’之许诺,变为切实之治理,安顿流亡,恢复生产,此方为长久胜负手。”
张之洞听罢,不由抚掌:“苾园兄高见!此番分析,洞若观火,已得实务之三昧矣!这眼光格局,下午策论若有相关,兄台必能挥洒自如。”
李端棻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孝达兄过誉。我这点浅见,无非是耳濡目染,拾人牙慧。比起兄台胸中沟壑,差之远矣。”
两人相视一笑。
在福建这数月,浸泡于这迥异的气氛中,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早已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
旧日的经书义理仍在胸中,却不再是唯一衡量世界的尺度。
饭后略作休息,便再次奔赴考场。
下午的考场重新编排,身边尽皆陌生面孔,监考官员也换了人。
张之洞感叹,这光复军防弊之严,可见一斑。
试卷发下,与上午浩如烟海的试卷不同。
上面只有五道题。
但每道题下,皆附有或长或短的“材料”。
张之洞一眼扫去,心头微震。
第一题,材料详述了台北怀荣处理金包里社与毛少翁社争水纠纷的全过程,从冲突爆发到实地勘察,从强制拆坝到组织协商,从“集体公产”确权到“合作建社”修渠,再到以工分激励、共享增量……俨然一篇完整的基层治理案例。
题目问道:“给定材料呈现了台北治理中汉人与番人矛盾的几个案例,请你谈谈这些案例各自体现出了哪些亮点?并进一步分析,怀荣厅长所采用的‘集体公产、合作共享’思路,若推广至福建或未来新光复之省份,可能面临哪些挑战?如何应对?”
第二题,材料给出福建某县推广新式稻种,遭遇老农抵触的实例,要求提出具体解决方案并阐明理由。
第三题,要求根据简要的财政数据,分析光复军目前财政结构的潜在风险,并提出开源节流之建议。
第四题,以假设的“某新光复县城”为背景,要求设计一份包含治安、救济、宣传、生产恢复等要点的“战后初期施政纲要”。
第五题,则直接问道:“‘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与‘为给百姓做实事而当官’,二者关系如何?请结合自身体会与对光复军政理念的理解,阐述之。”
张之洞望着这五道题,竟然一时之间无从下手。
五道题,五把尺。
量的是对具体政策的理解与剖析能力,是解决实际问题的谋划与创意。
是财政经济的常识与敏感,是统揽局面的格局与条理。
更是对光复军核心价值理念的内化与认同。
没有一道题让你空谈仁义道德,没有一道题让你默写经典章句。
每一道题,都指向一块具体的、亟待建设的砖石,都需要你调动知识、见识、逻辑与情怀,去思考如何将它砌入那座名为“新中华”的大厦之中。
“这出题之人,心有浩瀚,囊括苍穹啊!”
张之洞提起笔,望着第一题材料中“怀荣”那个陌生的名字。
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台湾风雨中奔走、于番汉之间斡旋的年轻厅长。
他的方法或许生涩,甚至带着理想化的色彩,但那份直面痼疾、勇于尝试、务实变通的劲头,却透过纸面,扑面而来。
他不再犹豫,笔尖落下。
瞬时,考场内,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起,汇成一片无声的浪潮。
在这浪潮之下,是五千颗被新时代的考题所激荡、所筛选、也所塑造的心灵。
而在考场之外,福州城的脉搏,正一下一下,跳动着。
随着江边码头越来越密集的船只往来,随着城外军营越来越频繁的调防号令,随着统帅府彻夜不熄的灯火。
冬雨已歇,天色放晴!
第376章 金榜题名日,堂前问对时
公考笔试后的第三日,福州城上空堆积了数日的铅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骤然撕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并无多少暖意的阳光。
但这点天光,却足以点燃整座城池里压抑了许久的焦灼与期盼。
数千名考生的心,如同被细线悬在城头,随着日升月落而起伏不定。
街头巷尾、茶馆书局,凡是士子聚集之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希望、恐惧、猜测与自我安慰的微妙气息。
有人彻夜难眠,反复推算着自己可能的得失。
有人强作镇定,手不释卷,仿佛如此便能握住一丝主动权。
更多人则坐立不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与放榜相关的声响。
与前几日物资转运、兵马调动的喧嚣相比,此刻的福州城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
但这沉寂之下,是无数颗心脏擂鼓般的搏动。
打破这沉寂的,是清晨时分,从城西教育部大院中鱼贯而出的数十名邮差。
他们身着统一的墨绿色制服,斜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邮包,步履匆匆却目标明确,如同被精准投放的种子,撒向城内各个街坊、客栈、会馆。
“悦来客栈!悦来客栈的考生听着——”
一位中年邮差洪亮的声音在客栈天井里炸开,立刻吸引了所有住客的注意。
无论是尚未离去的考生,还是往来商旅,都纷纷聚拢过来。
邮差从邮包中取出一叠印制精良的硬纸函件,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名:
“张之洞!”
“李端棻!”
“王闿运!”
“刘光学!”
“林续!”
......
一个个名字被清晰有力地念出。
每念出一个,人群中便有一人身体一震。
被念到名字的,欢欣鼓舞,长舒大气。
尚未被念到的,伸长脖子,心跳如雷,默默祈祷下一个就是自己。
悦来客栈的老板,那个圆脸的中年人,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拿着算盘站在柜台后,嘴里念念有词:“……十三个,十四个,十五个,好!好!咱们客栈住了十八位考生,竟有十五位得了面试资格,八成还多!”
他仿佛比考生本人还要高兴,不住地向拿到通知的学子拱手道贺,红光满面。
这消息传开,他这客栈往后只怕要成为赶考学子的首选了,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围观看热闹的客商、街坊也觉得新奇有趣。
“乖乖,这光复军选官,阵仗不小啊!一下子叫出这许多名字,难不成人人都有机会面见大官?”
“听说这叫‘面试’,跟以往的科举殿试差不多?
可殿试那是天子亲策,取中进士也不过百余人。
全城考生,这……这得有上千人了吧?”
“不一样,不一样。没听之前说么,这考上了也只是去做基层小吏,什么乡公所干事、警察局文书、驿站驿丞……并非一步登天。
不过,总归是条正途,比捐官、候补强上百倍!”
张之洞与李端棻并肩站在人群中,都已拿到了自己的通知函。
函件简洁,写明了面试时间、地点,并附有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