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五十亩。”怀荣斩钉截铁,“这五十亩新田,就是‘增量’!”
“不开这条新渠,就没有这五十亩。开了,大家就多出五十亩地可以分!”
他看向巴隆:“新渠从毛少翁社的地界过,要占一小片林子。”
“按新规矩,这叫‘公益征用’。”
“光复军政府会按市价,补偿给你们社银钱,或者用南边那片同样大小的山林跟你们换,你们自己选择。”
他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听清:“开这条新渠,光靠汉人修,不够;光靠番人修,也不成。”
“它关乎金包里社和毛少翁社共同的利害。”
“所以,我提议,咱们成立一个‘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
“两个社,出人出力,一起修渠!”
“金包里社出三十个青壮,毛少翁社出二十个青壮,混合编成两队,一起干!”
“干活的人,不管汉人番人,按天记‘工分’!”
“工分?”众人疑惑。
书吏适时举起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字画着图:“工分就是功劳分。干一天重活,记十分;干一天轻活,记七分;有手艺的师傅,分值更高。”
“攒下的工分,可以到新成立的‘乡公所’去换东西!”
“十斤米、五尺布、一把新锄头、一包盐、甚至治头疼脑热的药丸子,都能换!”
人群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银钱是稀罕物,但米、布、盐、铁器、药品,却是实实在在的急需。
用力气就能换?
这可比虚无缥缈的“补偿银钱”更诱人。
“而且,”怀荣趁热打铁,“这次修渠记的工分,可以抵你们今年秋天的田赋!”
“出力多的,说不定不用交粮,还能从社里分到新开出来的好田!”
这下,连最顽固的老人都动容了。
抵赋税?分新田?
这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好处!
“怎么样?”怀荣问,“是继续为那点水打死打活,结下世仇;还是坐下来,一起量地、记档、领证,再一起出力开条新渠,多分五十亩地,用工分换吃换穿?”
沉默。
只有溪水声和夏蝉嘶鸣。
林火旺和巴隆都陷入了沉思。
地还是自己的,虽然名义上归社,不能自由买卖,但保证了根基。
官府征用还会给钱;
现在一起修渠,马上就能见到实惠,还能解决根本的用水问题……
这笔账,似乎怎么算,都比继续斗下去、或者僵持着要强。
半晌,林火旺狠狠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问:“怀大人,您说话算数?真给证?真让换东西?真能抵赋税?”
“白纸黑字,厅署盖章,光复军作保。”
怀荣一字一句。
巴隆盯着通事,听完了翻译,又跟身边几个老者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夹杂土话说:“量地……可以。一起修渠……也可以。但我们的山,要画清楚。”
“一言为定!”怀荣伸出右手。
林火旺犹豫一下,也伸出手。
巴隆顿了顿,终于也把手伸出。
三只手,在溪边阳光下,有些生硬地握在一起。
“好!”怀荣朗声道,“从现在起,‘金包里-毛少翁合作建设社’就算成立了!”
“这第一件事,双方各选五人,加上厅署三人,组成‘勘界小组’,明天就开始量地画图!”
“第二件事,组建‘新渠修建队’,林火旺、巴隆,你们各自回去挑人,后天一早,就在这里开工!”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甚至,陈火旺,巴隆这些人,都不由自主的觉得,这光复军派来的这位怀大人真跟清廷的官员不一样。
是在实实在在的为他们办实事,办好事。
而面对新移民,可能与他们争抢土地,侵占地界的担忧。
不知不觉,也在光复军法理清晰之下,渐渐淡去。
毕竟,他们都知道。
这台湾大了去了,像金包里溪这样的溪流、平原、山地,在台湾还有很多很多。
人群渐渐散去,但气氛已然不同。
不再是怒目相向,而是带着疑惑、期望和隐隐的兴奋,各自聚成小堆议论着。
怀荣走到溪边,掬水又洗了把脸。
陈阿土跟过来,小声问:“厅长,他们……真能明白吗?”
说实话,就连他陈阿土自己一开始都有些不明白。
光复军一句土地归公把他吓了一跳。
可现在看怀荣的处事,只是要了一个名义上的归公,而且这归公归的也不是光复军自己,而是各个社群集体。
反而,还出钱出力,帮当地汉人、番人做了很多实事。
这光复军,到底是怎样一支队伍啊?
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一开始肯定不明白,甚至会有反复。”
怀荣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笑了笑:“但只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就会明白的。”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老百姓心里头也都有自己的一杆秤,谁对他们坏,谁对他们好,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他站起身,望向正在各自召集人手解说的林火旺和巴隆,轻声道:
“化私斗为公议,转争执为协作。金包里溪的样板若能成,推广全台便有例可循了!”
远处,金包里溪水声潺潺,仿佛比往日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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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摆脱土地的束缚,台北大发展
金包里溪的水,在新修的渠口打了个旋儿。
便顺从地沿着夯实了的土渠,哗啦啦流向两岸那些刚划清界限、插上木标的新垦田。
这景象,成了台北周边汉番各社口耳相传的新鲜事。
光复军来了,没抢粮,没拉夫。
反而调停了最让人头疼的争水械斗,还帮着一道修了条更宽更得用的新渠。
更稀奇的是,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书吏,拿着皮尺和古怪的镜子(水平仪),跟着两社的人漫山遍野地走。
把田亩、山林、溪流的边界一一勘明,画在图上,盖上红印,说这叫“确权”。
“地,还是咱们社里大伙儿的,只是记在官府的册子上,免得日后扯皮。”
林火旺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对围过来的邻舍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参与了大事的矜持,“往后啊,谁也别想再仗着势大吞旁人的地,官家不认!”
“火旺哥,听说你还被怀大人征召了,以后你是不是也是官家人了?”
人群中,有个小个子问道。
林火旺笑道:“我算什么官家人啊,就是社里和乡公所之间沟通,收发信件,以后大家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就行。”
“怀大人说了,以后会建立驿站,大家要是在大陆还有什么亲戚,以后都可以寄信寄钱,通过官方驿站转交送达。”
“对了,福州的统帅大人,还会给我们派郎中过来呢!”
“以后大家有个头疼脑热,再也不用信什么土方了,有医生来帮我们治。”
“真的?”
“光复军真的会给我们派医生郎中?”
人群哗然。
能够给老家送信,而且还派郎中?
尤其是郎中,谁没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
以前根本就没得治,全靠硬抗。
别说金包里溪没有郎中了,就是整个台北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两个郎中。
这社里以后要是能有个郎中,那他们往后的活命机会都能大大增加。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说实话,林火旺对这件事也是将信将疑。
给他们社派郎中,福州那位统帅大人,真的有那么多郎中可派吗?
但,这无疑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林火旺心里有了个盼头,整个金包里社近百户人家,也都有了盼头。
与此同时,在溪对岸。
毛少翁社的巴隆,也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土话,跟族里的青年比划:“山林,我们的。打猎,采果子,照样。”
“光复军说了,路修过来,盐巴、铁锅,好换。一起修路,记‘工分’,能换好多东西!”
他晃了晃手里一块刻着记号的竹牌,那是他参与修渠挣来的,已经在乡公所刚落成的物资点换了一把崭新的柴刀和五斤盐。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口号都更能消解疑虑。
溪畔的协作,是一个极佳的范本,在怀荣的有意宣传下,一步步传到了周遭更多的汉村番社。
许多人从观望到试探,再到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细节。
尤其是金包里溪传出的“分派郎中”,让不少村社都颇为意动。
尤其是那些早年凭力气闯番界、偷偷开垦了些山地,指望传给子孙的汉子,或是世代居住深山、视山林猎场为部族私产的生番社众。
他们私下嘀咕着“无主的山,以后是不是都不让碰了?”
抵触的情绪在暗处滋生,只是尚未酿成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