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怀荣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是陈兄弟吗?稍等……”
怀荣立刻起身,接连两天在海上的颠簸,一到了陆地上,竟然睡得这么沉。
简单用清水洗了把脸,怀荣便打开了房门。
门外果然站着陈阿土,以及他身旁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半旧的蓝布衣裳,扎着两条粗辫子,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几分好奇,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厅长大人”。
“怀厅长,这是我家小女儿,叫阿柔。”
陈阿土搓着手,一脸笑容:“你一个人来台湾赴任,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
“我让我家丫头帮点忙,你屋里有什么事尽管叫她。她虽然年纪还小,但洗衣做饭、洒扫收拾,还是可以的。”
怀荣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但语气却十分认真:“陈大哥,多谢你的好意。”
“不过,我出身穷苦人家,洗衣做饭这些事自己都能料理。而且,和大家一起吃厅署的食堂就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陈阿土有些不解的神情,继续解释道:“这种作风在我们光复军内,并不提倡。”
“我虽未见过统帅,但早听闻统帅至今身边并无丫鬟伺候,只有两名必要的勤务兵处理杂务,平日用饭也都是和近卫军将士们一同在食堂。”
“统帅尚且如此,我们下面的人,更不可有丝毫奢靡。”
怀荣目光清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我在长汀做乡长时,那里的乡亲也这么称呼我们。我希望到了台湾,‘老百姓的队伍’这句话,依然当得起,做得实。”
陈阿土彻底惊住了。
他倒不完全是因为怀荣的拒绝,更是因为听到光复军统帅身边竟然连个伺候的女人都没有,还与兵士同吃同住!
这事他听沈玮庆提过一嘴,当时只当是传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四十多了,脑子里装的还是清朝那套“官老爷”的老黄历。
他接触过的光复军除了沈玮庆、特战营那些精悍的汉子,就是眼前这位怀厅长。
这些人固然都显得简朴干练,但他原以为这只是个别风气,或是“作秀”。
此刻听怀荣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甚至抬出统帅以身作则的例子,他才猛然意识到。
这简朴,恐怕不是偶然。
而是这支队伍从根子上带来的、上下一体的规矩和精神。
跟在陈阿土身边的小丫头阿柔,原本对父亲让自己来给“当官的”当丫头、伺候人,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只是拗不过父亲才跟来。
此刻听了怀荣这番话,又见他年纪轻轻,眉目清正,说话和气。
全无印象中那些官老爷的架子与油滑,心中那点抵触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与隐隐的敬佩。
这个当官的,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些拖着长辫子、前呼后拥的老爷们不太一样。
怀荣不想在这些生活细节上多耽搁时间。
他婉拒了陈阿土的好意后,便直入正题:“陈大哥,我来台北赴任,首要目的是尽快熟悉当地情况。”
“接下来从福建过来的移民会越来越多,安置工作是重中之重。”
“烦请你帮我将厅署现有的办事人员都召集起来,我们开个会,我先和大家认识认识,也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形。”
“是,厅长!”说到正事,陈阿土神情一肃,立刻应道,转身快步去召集人手。
会议是在鸡笼港最大的那间竹棚里召开的。
说是“厅署”,其实只是比安置移民的竹棚稍规整些。
四面竹墙糊了泥巴,顶上铺着厚实的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
棚内正中摆着一张粗糙的长木桌,周围是十几张高矮不一的竹凳。
空气里还弥漫着新鲜竹木和泥土的味道。
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各异的神情。
有初来乍到者的茫然与期待,有身负军命者的严肃与干练,也有久居此地的本地人那种混合着谨慎、观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与会者除了怀荣,还有傅忠信部留下的两名后勤参谋,从福建随船来的三名民政书吏,以及陈阿土和另外两名刚投效光复军的本地通事。
这些通事熟悉闽南语、客家话以及部分平埔族语言,是沟通的关键桥梁。
“诸位。”怀荣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平稳而清晰,“自今日起,台北民政厅正式履职。”
“傅军帅已将民事全权交托本厅。往后垦荒、安民、抚番、兴利诸般事务,皆由本厅统筹办理。”
他略一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既是认识,也是无声的审视与凝聚。
“第一件要务,是接收与安置移民。”
怀荣开门见山,“从下周起,自福建来的移民船,将源源不断抵港。”
“诸位需有充分准备,更需要知道,这并非临时接济几千、几万流民那么简单。”
负责户籍登记的那位姓林的书吏,是福州人,闻言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试探着问:“厅长,敢问……大致规模几何?”
怀荣抬起眼,目光沉静,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百万。”
竹棚里瞬间死寂。
“百……百万?!”
一名本地通事失声惊呼。
他是泉州移民的后代,在台北生活了三十多年。
“厅长,这台湾全岛,自郑成功打败了荷兰人,两百年繁衍生息,至今户口簿册上登记的,汉民、熟番加起来,也不过两百余万!”
“这、这短短时日,就要添上百万人?这……这台湾岛怕是撑破肚皮也装不下啊!”
“正是此数。”怀荣神色不变,语气反而更加肯定,“且非一年之功,而是未来数年,持续不断,目标乃是令台湾最终能容纳千万生民。”
“这如何承载?”一名后勤参谋也坐不住了,他是军人,但他更关心现实问题。
“怀厅长,我知道咱们光复军的政策,但鸡笼港眼下连五千人的临时安置都捉襟见肘,粮草、医药、住处……哪一样不是火烧眉毛?”
“百万之众涌来,一人一日半斤米,一天就是五千石!”
“我们去哪里变出这么多粮食?还有疫病,这么多人挤在一起……”
“台湾承载得了。”怀荣打断他,站起身,俨然不是早上的那个青年姿态。
他走到墙上那幅手绘的台湾草图前,手指从北端鸡笼开始,沿着西海岸缓缓向南划动。
“诸位请看,自北而南,台北盆地、桃竹苗台地、台中盆地、嘉南平原、屏东平原——
这些地方,地势相对平缓,水源丰沛,可垦之田何止万顷?目前荒置者众多。”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个区域点了点:“福建一省,面积约是台湾三倍,而平原不及台湾之多,尚能养民一千五百万。”
“台湾沃野千里,气候温润,一年可两三熟。”
“若善加经营,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未来承载千万人口,绝非虚言。”
“可那是将来!”林书吏急道,他并非故意唱反调,而是深感责任重大。
“厅长,眼下是百万嗷嗷待哺的饥民涌来,哪有那么多现成的熟田等着耕种?哪有那么多现成的房屋供他们栖身?”
“开荒种地,从垦辟到收获,至少需一季时间,这期间的口粮从何而来?更遑论开矿设厂,哪一样不是耗时耗力,远水难解近渴啊!”
怀荣转过身,面对众人质疑与忧虑的目光,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燃起更为灼热的光芒。
“所以,我们不是等待,而是要‘造’。”
他走回桌边,双手按在粗糙的木纹上,声音恳切:“我来之前,石总长特地从福州来厦门传来统帅的口训。”
“统帅说了什么?”傅忠信留下来的两名后勤参谋双眼放光。
怀荣看向他们,缓缓道:“统帅说,三年,他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台湾。一个能证明我们光复军之路,确为华夏新生的台湾。”
两名后勤参谋听了这话,立刻激动了。
“干了,不就是接纳百万移民吗?我们光复军这么多人,齐心协力,也不是安置不了。”
“没错,台中、嘉南、屏东、宜兰,都有平原,再不济就开拓山地,只要肯干,在台湾总归是能吃上一口饭的。”
这番话,听的在场的其他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陈阿土,刚刚这两人还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什么后勤压力大,难以为继。
怎么听见光复军统帅的话,一下子就变了?
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统帅,他说的话,真的这么好用?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军那可都是从太平军时期,就跟着石达开的老兵。
是老班底中的老班底。
这些人,跟着石达开南征北战。
在长沙战役中,他们跟随着石达开,亲眼目睹他率部西渡湘江开辟河西基地,缓解了太平军缺粮危机,并取得“水陆洲大捷”,重挫清军。
随后,石达开更是作为全军先导,安全撤出长沙包围圈,夺取岳阳、占领武汉,并沿江东下金陵,二十八天挺进一千八百里,战无不胜,令清军闻风丧胆,号之曰“石敢当”。
而后的湖口战役,又是设计围歼曾国藩的湘军水师,焚毁大量战船,一度扭转太平天国在江西的战局。
1856年,率兵从南京增援武昌,虽未能打破湘军防线,但展现了顽强的作战意志。
此后石达开与天国决裂,这些人义无反顾的跟随离开。
衢州之战陷入糜烂之时,这些人都不离不弃。
而后更是亲眼目睹,石达开在福建闯下大好局面,建立光复军,驱逐杨辅清,打下建宁府。
而后全歼清廷十万大军,一举拿下福建。
如今福建更是蒸蒸日上,建工厂、屯田种地、安置退伍老兵,让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这样的翼王,这样的统帅,他们这些老兵,如何能不崇敬。
哪怕是有动摇的老兵,大部分也在前面两次整军之后退伍了。
能够留下来的,那都是意志坚定。
真心实意为光复军,为石达开这位统帅卖命,想要拼一个大同世界的同志!
在座所有人中,也就只有怀荣并不意外这两位老兵的表态。
因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这些军人对于统帅的无条件崇敬了。
在汀州的时候,第一军展现出的情绪,不比眼前这两人逊色多少。
“怀厅长,您刚刚所说的‘造’,有具体章程吗?我立刻联系老部队,让他们派人来给我们支援。”
年纪较长的后勤参谋此刻再无犹豫,目光炯炯地看着怀荣,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自然是有的。”
怀荣如同看见了同志一般,心中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真希望这台湾,能再多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