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曾锦谦将另一份更详尽的文件递给姜博彦,“这是《关于妥善接收安置各省来闽难民的公告》。你即刻安排排版印制,随同下一期报纸,加急发给所有与我们有关联的省外书商、客商。
令他们务必在江西、浙江、安徽、广东等地,尤其是灾荒、战乱之地,广为张贴、散播!”
姜博彦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上面详细列出了光复军接收难民的政策,可谓条分缕析,考虑周详。
他心中震动,这要投入的钱粮、动员的人力物力,堪称海量。
他加入光复军这么久了,对于秦远的思路慢慢的有了一些理解。
秦远,正在做的不是单纯的争霸。
而是真的在变法图强,以惠及基层民众的形式,不断壮大光复军的势力。
这迥异于如今的另外几大势力。
迥异于清廷、太平军对于底层NPC的压榨。
他不知道对错,但他能清楚的察觉到。
光复军的实力在飞速提高。
“统帅……这是要收尽天下流离失所之心啊。”姜博彦叹道。
“民为邦本。百姓用脚投票,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跟谁走。”曾锦谦道,“此事关乎重大,你亲自督办,确保万无一失。”
“是!”姜博彦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两件急务,曾锦谦回到自己的公事房。
他刚坐下,姜博彦又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几份报纸,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部长,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姜博彦低声道,“近来,随着《光复新报》声名远播,省内福州、厦门、泉州、漳州等地,陆续出现了好几家民办的报纸刊物。”
“民办报纸?”曾锦谦眉头微蹙,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敏感性。
舆论阵地,向来是必争之地。
“是。有商帮办的,有文人雅集结社办的,也有乡绅出资的。都在模仿我们报纸的样式,但内容侧重各有不同。”
姜博彦说着,从怀中取出两份报纸,“福州城内的两家,我已购得样本。”
曾锦谦接过。
一份报名《商情报》,纸张粗糙,但报头醒目,内容全是福州、厦门、漳泉各口岸的货品行情、船期消息、物价涨落。
“福州生丝每担价银八十五两”、“厦门茶叶出口量增三成”、“漳州砂糖滞销,价跌至……”
充斥着市井商业气息。
另一份叫《庸报》,取名自“中庸”,内容多是儒学经义探讨、地方文坛轶事、转载些历史典故或文人诗词,格调雅致,显然是传统士林学人所办。
“销量如何?”曾锦谦问。
“《商情报》日销约两千份,主要在商贾圈中流传。《庸报》新创,销量不过数百。此外,听说厦门有一份《新知丛谈》,内容杂糅西洋格物、本地奇闻甚至侠义小说,销量也有近千。”姜博彦汇报道。
曾锦谦仔细翻阅了这两份小报,内容上暂时看不出有明显针对光复军或煽动对立的言论。
《商情报》务实,《庸报》守旧,《新知丛谈》猎奇。
他心下稍安,但警惕未消。
“民间办报,仿效新风,说明我福建民心渐开,思求新知,是好事,亦是《光复新报》引领之功。”
曾锦谦缓缓道,“然,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此类民办报刊,虽眼下无害,却需留意其动向。特别是其背后之人,及其言论风向。
你可着人暗中关注,定期收集样本呈阅。
只要不违反我《出版暂行条例》,不造谣生事、诋毁新政、泄露军机,便由得他去。
但若有越线之举,必严惩不贷。”
“明白。”姜博彦点头。
光复军有自己的出版法规,明确了底线。
“另外,”曾锦谦沉吟道,“去年末,大学堂招生与公务员考试挤在一月,致使不少学子顾此失彼,颇有怨言。
今年考试,或许应将时间错开。
此事我需与张总督、沈部长及程部长商议后,呈报统帅定夺。
你且留意相关舆情。”
姜博彦退下后,曾锦谦坐在案前,提笔铺纸。
随着光复军实力的增强。
周围各省都已然看到了他们这支势力的未来潜力。
再加上光复军又不像太平军,对于乡绅大户肆意屠杀。
所以在浙江、广东、江西、安徽四省的很多大族,对于光复军并不排斥。
当地的一些乡绅财阀,甚至还开始了两头下注。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在各个省市,建立起一支宣传渠道的原因所在。
而对于一个政权,要进行下注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无非就是,进入到这个政权,掌握权力。
光复军主办的陆军学校,海军学校,以及福州大学堂都对外招生。
就是其中一条门径。
尤其是福州大学堂。
虽然门槛高,但是作为一个文化学习场所,而且还传授新知识新文化,不牵涉政治,是周边四省尤其关注的对象。
而另一条路子,则是公务员招生考试。
通过考试,便能直接在光复军任任职。
曾锦谦,作为教育部长,又掌管宣传,以及遍布各省的密谍。
对于这些情况知之甚详。
“今年的招生考试,怕是要鲸动四野,举世瞩目了。”
曾锦谦暗暗想着。
哪怕比不上清廷的科举,但规模必然将超过去年。
想到这。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
他需要就民办报纸现象、考试时间调整建议、以及如何进一步扩大省外宣传网络等事。
草拟一份详细的报告,以备秦远垂询及与同僚商讨。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个关乎“文教”与“人心”的方略逐渐成形。
接下来的几天,福建各地新创的民办小报样本陆续被送到曾锦谦案头。
正如姜博彦所言,内容五花八门,但大抵未出格。
这让他稍稍放心,同时也更清晰地感受到,在光复军治下,特别是《光复新报》的示范效应下,福建社会思想正在解冻,民间开始自发寻求信息与表达。
这是一种潜藏的活力,也预示着未来的舆论环境将更趋复杂。
与此同时,从上海方面也传来消息,租界内外也新出现了数家华文报纸,内容形式多模仿《光复新报》,但侧重于报道洋场新闻、国内外大事(主要是转译外电),对福建本地报道较少。
这进一步印证了《光复新报》模式的成功及其引发的跟风效应。
不过,在东南一隅,《光复新报》因其背靠光复军政权的权威性和信息独占性,依然牢牢占据着舆论龙头地位。
广东,广州。
南洋华商薛忠林已在闽粤两地盘桓两月有余。
自从与秦远单独见了一面之后。
他就彻底投向了光复军。
一方面,他在福州、厦门洽购大批生丝、茶叶、瓷器等货物,准备运返新加坡。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任务则是穿梭于广州的潮汕、客家商帮与侨乡大族之间,游说他们加大对光复军的关注与投资。
许多南洋巨富的根仍在岭南。
他们在海外赚到巨额白银后,往往会选择在家乡广置田宅,影响力不容小觑。
薛忠林凭借着在南洋华人圈中的声望和对时局的敏锐判断,成功说动了几家有实力的粤商家族。
他们同意联合出资,支持福建方面“试探性”地规划修建连接闽粤的铁路,并先期投资于福建的矿业、航运等实业。
这是典型的“两头下注”,但也为光复军带来了宝贵的资金和潜在的盟友网络。
这天,薛忠林正与广州一位李姓大族族长在茶楼密谈,一名随从匆匆而入,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恭敬呈上。
正是最新一期跨海快船送来的《光复新报》。
两人展开报纸,头版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我光复军水师扬威东海,一举克复澎湖,台湾光复在即!》
报道详细描述了光复军水师如何“英勇奋战”、“战术精妙”,攻克澎湖列岛,歼俘清军水师若干,并称大军不日即将渡海,收复“自古为中国之土”的台湾岛。
薛忠林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眼中迸发出激动与震撼交织的光芒。
他久在南洋,太清楚台湾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了!
那是控制东亚海域的关键枢纽之一,是前往南洋、日本的要冲。
光复军若能实质控制台湾,不仅拥有了一块富庶的基地,其水师更将获得宝贵的远洋作战经验和前进基地,辐射力将大大增强。
“李公,你看”薛忠林指着报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光复军已经有了跨海作战、抢港登陆的能力了,假以时日,其水师必成东亚强军。”
“我是从福建过来的,光复军在干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们重工商、兴西学、善用人才,行事稳健而不失进取。
反观清廷,腐朽不堪。
太平天国,看似势大,实乃破坏有余建设不足。
这天下未来,谁主沉浮,难道还不明显吗?”
李族长也是见过风浪的,捻须沉吟:“光复军确有过人之处。尤其这石达开,行事章法,迥异于寻常反王。只是,投资一事,关乎全族,还需谨慎……”
“李公!”薛忠林恳切道,“我们在南洋,看似富足,实则如无根浮萍。洋人视我等为肥羊,土著视我等为异类,劫掠屠杀,时有发生!
何也?
不全因母国衰微,无人为我等撑腰?
若光复军能成事,建立一个强盛的新朝,我等海外华人便有了一座真正的靠山!
届时行商四海,谁人敢轻易欺辱?
投资光复军,这不仅是一笔商业投资,更是为我华人子孙后代,谋一个昂首挺胸的未来啊!”